夜风穿过乱葬岗，吹动残破的招魂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坟冢间的磷火幽幽飘荡，映照出对峙的两人。

　　影无痕站在十丈外，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青铜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墨离绝不会认错，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师弟独有的眼神。

　　冷静，偏执，深处藏着某种病态的狂热。

　　“师兄，两百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影无痕声音嘶哑，像是声带曾受过重创，“连我布下的‘九幽锁魂阵’都能轻易破解。”

　　墨离握紧诛仙剑，剑身在掌心微微发烫。前世记忆翻涌，无数画面闪现：师弟跟在自己身后学道的青涩模样，一起斩妖除魔的并肩岁月，最后那场清洗中，师弟挡在他身前的决绝背影……

　　可如今，那人站在对立面，成了狩道司的指挥使，双手沾满道士同门的血。

　　“为什么？”墨离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玄机，为什么？”

　　影无痕——或者说，玄机——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神有刹那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冰冷。

　　“玄机已经死了。”他淡淡说，“现在只有影无痕，狩道司指挥使，奉命清除天下‘邪术师’。”

　　“邪术师？”墨离笑了，笑声苦涩，“道士传承自上古，匡扶正义，济世救人，何时成了邪术师？”

　　“因为你们掌握了不该掌握的力量。”影无痕向前一步，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封神台、三圣物、操控天地的权柄……这些力量，不该由凡人拥有。”

　　“所以你就背叛师门，屠杀同门？”墨离剑指对方，声音陡然转厉，“师父待你如子，师兄弟们视你如手足！可你呢？清洗之夜，是你带人攻破山门！是你亲手杀了三师弟！”

　　那段记忆如此清晰，即使隔了两百年，依旧鲜血淋漓。三师弟玄诚，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胖子，被玄机一剑穿心时，眼中还满是不敢置信。

　　影无痕沉默许久，久到墨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师兄，你总是这样。”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疲惫，“只看表面，不问缘由。你可知当年师父做了什么？你可知封神台的真相？你可知……”

　　他忽然停住，摇头：“罢了，说这些无益。交出《黄庭经》和养剑木，我可以保你魂魄不散，转世重修。”

　　“如果我不交呢？”

　　“那就休怪师弟无情了。”影无痕抬手，五指虚握。

　　乱葬岗的地面开始震动！坟冢开裂，无数白骨手臂破土而出！不是幻术，是真实的、被阴气滋养两百年的尸骸！它们眼眶中燃起幽绿鬼火，爬出坟墓，朝墨离合围而来！

　　“你竟炼化此地亡魂！”墨离怒极，“这是邪道！”

　　“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重要吗？”影无痕的声音在尸骸间回荡，“师兄，时代变了。道术已死，现在是‘神术’的时代。”

　　他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与墨离记忆中的师弟有七分相似，但更加苍白，更加阴郁。最诡异的是，他的眉心处，有一道竖着的、暗金色的裂痕，像是闭合的第三只眼。

　　“看到了吗？”影无痕抚摸着那道裂痕，“这是‘神印’，皇城那位赐予的。有了它，我才能活到今天，才能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

　　他眉心裂痕猛然睁开！那不是眼睛，而是一个漩涡，一个通往未知维度的洞口！暗金色的光芒从漩涡中涌出，所过之处，尸骸发出兴奋的嘶鸣，气息暴涨！

　　“你投靠了域外天魔！”墨离终于明白，“那道裂痕，是天魔印记！”

　　“投靠？不，是合作。”影无痕微笑，笑容扭曲，“他们给我力量，我帮他们打开通道。很公平的交易。”

　　漩涡中，伸出一只漆黑的、布满鳞片的手。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三头人形魔物从漩涡中爬出！它们高三丈，头生双角，背生骨翼，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这是‘深渊魔将’，相当于你们道士体系的‘金丹期’。”影无痕语气轻松，“师兄，你刚筑基圆满，拿什么打？”

　　墨离的心沉到谷底。一头魔将就够他受的，三头？还有周围数十具尸骸？

　　但束手就擒不是他的风格。

　　他深吸一口气，诛仙剑横于胸前，左手并指抹过剑锋。鲜血浸染剑身，青金光芒大盛！

　　“以我精血，唤剑之灵。”墨离低声诵念，“诛仙，醒来！”

　　诛仙剑剧烈震颤，剑身上三百六十道道纹逐一亮起！剑柄处，太极图案飞速旋转，一股苍茫古老的剑意冲天而起！

　　剑灵苏醒了！

　　那不是完整的剑灵，只是沉睡两百年后的一缕意志。但足够了。

　　“老朋友，再陪我战一场。”墨离轻语。

　　诛仙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回应了他。

　　下一刻，墨离动了。

　　不是冲向魔将，也不是冲向影无痕，而是冲向那些尸骸！剑光如龙，在尸骸间穿梭！所过之处，白骨崩碎，鬼火熄灭！他在清理战场，避免被围攻！

　　“徒劳。”影无痕摇头，指尖一点。

　　三头魔将动了。它们的速度快得诡异，瞬间封锁墨离所有退路！六只利爪同时抓下，爪风撕裂空气！

　　墨离不闪不避，诛仙剑划出完美圆弧。

　　“道术·周天剑阵！”

　　剑光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三百六十道剑影布成剑阵，将三头魔将困在中央！每道剑影都蕴含一丝诛仙剑意，剑气纵横，切割万物！

　　魔将发出痛苦咆哮，鳞片被剑气切割，黑色魔血飞溅！但它们生命力顽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错的剑阵。”影无痕鼓掌，“但能撑多久？你的灵力，够维持三百六十道剑影吗？”

　　墨离额头见汗。影无痕说对了，周天剑阵消耗巨大，以他筑基圆满的修为，最多撑十息！

　　“五息。”影无痕像在倒数，“四、三、二……”

　　墨离咬牙，从怀中掏出养剑木。

　　这是最后的手段了。养剑木又名“建木”，传说中连通天地的神木残片，蕴含磅礴生机。但若以秘法催动，生机可转化为毁灭。

　　他划破掌心，将鲜血涂满养剑木，然后狠狠插在地上！

　　“建木通天，生机逆转——禁术·万物凋零！”

　　养剑木发出刺目绿光，光芒所及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土地化为焦土！那三头魔将发出凄厉惨叫，它们的生命力被强行抽取，身体迅速干瘪！

　　影无痕终于色变：“你疯了！逆转建木生机，你会遭反噬！”

　　墨离七窍开始渗血。正如影无痕所说，逆转生机是禁忌之术，施术者首当其冲！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但他没有停。剑阵光芒更盛，趁魔将虚弱，三百六十道剑影合一，化作一柄通天巨剑，轰然斩下！

　　三头魔将，灰飞烟灭！

　　代价是，墨离半跪在地，诛仙剑拄地才能撑住身体。他看起来老了二十岁，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斑白。

　　影无痕看着他，眼神复杂：“值得吗？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燃烧寿元？”

　　“值得。”墨离咳出一口血，血中带着金色光点——那是生命本源，“至少，我无愧于心。”

　　“心？”影无痕嗤笑，“师兄，你还是这么天真。这世道，有心的人活不长。”

　　他抬手，眉心神印再次睁开。这次，漩涡中没有爬出魔物，而是伸出一根手指——一根干枯的、布满诡异纹路的手指。

　　仅仅是手指的出现，就让空间扭曲！乱葬岗的阴气疯狂涌向手指，被它吸收！手指逐渐凝实，然后，轻轻点向墨离。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墨离感到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那是超越他理解的力量，是真正的、属于“神”的力量！

　　挡不住！会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玄机！住手！”

　　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挡在墨离身前！剑光与手指对撞，爆发出恐怖的能量风暴！风暴中心，一个佝偻的身影显现。

　　是老书虫！

　　他此刻挺直了腰杆，手中握着一柄木剑——就是那根平时当拐杖用的破木棍，此刻却散发出不亚于诛仙剑的威势！

　　“是你……”影无痕瞳孔收缩，“守陵人，你还活着。”

　　“你师父死前让我看着你。”老书虫声音沧桑，“他说，若你执迷不悟，便替他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影无痕笑了，笑容癫狂，“师父他懂什么？他守着那破封神台守了一辈子，最后落得魂飞魄散！而我，我得到了永生！”

　　他张开双臂，眉心神印光芒大盛：“看到了吗？这是神赐！有了它，我可以活千年、万年！道士？道统？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老书虫摇头，木剑指向影无痕：“你错了，玄机。你得到的是诅咒，不是恩赐。那道裂痕，会慢慢吞噬你的魂魄，直到你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

　　“那又如何？”影无痕嘶吼，“至少我活过！而你们，你们这些守着腐朽道统的老古董，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不再废话，手指再次点出！这次是全力一击！

　　老书虫木剑横空，口中诵念古老咒文。木剑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道纹，每一道都蕴含着沧桑岁月的气息。

　　“封！”

　　木剑与手指对撞！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手指停在半空，无法前进分毫。而木剑，开始寸寸碎裂。

　　老书虫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他眼神坚定，不退半步。

　　“掌柜的！”墨离挣扎着想站起。

　　“别过来！”老书虫喝道，“这是我与他的恩怨，该由我来终结！”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即将碎裂的木剑上。木剑光芒大盛，化作一根通天建木虚影，狠狠撞向影无痕！

　　影无痕终于变色，眉心神印疯狂旋转，在身前布下层层防御。

　　建木虚影撞上防御，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乱葬岗被夷为平地，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散尽。

　　影无痕半跪在地，面具破碎，露出苍白的脸。眉心裂痕黯淡，嘴角淌血。但他还活着。

　　老书虫却倒下了。木剑彻底粉碎，他佝偻的身躯如风中残烛，气息微弱。

　　“掌柜的！”墨离扑过去，想用治愈术，但被老书虫阻止。

　　“没用了。”老书虫咳嗽，每咳一声都带出内脏碎片，“我燃烧了全部生机，才勉强伤到他。小子，听我说……”

　　他抓住墨离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去找《黄庭经》全本，去皇城……天机阁在‘观星台’地下……入口是……”

　　声音越来越弱。

　　“是什么？掌柜的！入口是什么？！”墨离急问。

　　老书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用最后的力气，在墨离掌心写了三个字。

　　然后，手垂落。

　　这位守候了两百年的守陵人，最终倒在了守护传承的路上。

　　墨离抱着老书虫尚有余温的尸体，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缓缓抬头，看向影无痕，眼中青金光芒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该死。”

　　影无痕擦去嘴角的血，踉跄站起：“师兄，你杀不了我。我有神印护体，除非你能动用诛仙剑全部威力，否则……”

　　他话没说完，因为墨离做出了一个疯狂举动。

　　墨离划开手腕，让鲜血喷洒在诛仙剑上！不是涂抹，是喷溅！同时，他运转《黄庭经》记载的禁忌法门——“血祭”！

　　以血为引，以魂为薪，短暂唤醒诛仙剑全部威能！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你疯了！”影无痕终于慌了，“血祭之后，你会魂飞魄散！”

　　“那又如何？”墨离声音平静，眼神却燃烧着疯狂，“师父死了，三师弟死了，掌柜的也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诛仙剑开始蜕变。剑身上的道纹活了，像血管般跳动。剑柄处的太极图案，黑白二色疯狂旋转，最终融为一体，化作混沌之色。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降临。天空中的血月仿佛都暗淡了，乱葬岗的地面开始龟裂，远处的沧澜江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神器完全苏醒的征兆！

　　影无痕转身就跑！眉心神印疯狂闪烁，在他身前打开一道空间裂缝！

　　“想走？”墨离举剑，“留下命来！”

　　一剑斩出。

　　没有剑光，没有声音。空间本身被这一剑撕裂！影无痕的半边身体已经钻进裂缝，但左臂和左腿被剑势波及，瞬间化为齑粉！

　　“啊——！”凄厉的惨叫中，影无痕消失在裂缝里。空间裂缝随即闭合。

　　墨离持剑而立，身体开始崩解。血祭的反噬来了，他的皮肤出现裂痕，鲜血汩汩涌出，生命力飞速流逝。

　　就在这时，凌霜和白小飞赶到。

　　他们看到了倒地的老书虫，看到了濒死的墨离。

　　“墨离！”凌霜冲过来，想用内力为他续命，但内力一进入墨离体内，就被狂暴的诛仙剑意绞碎！

　　“没用的……”墨离声音微弱，“血祭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白小飞急得团团转：“丹药！对，丹药！我有回春丹！有续命散！你撑住！”

　　他从怀里掏出瓶瓶罐罐，一股脑往墨离嘴里塞。但丹药入口即化，效果微乎其微。

　　“省省吧……”墨离苦笑，“除非有‘九转还魂草’，否则……”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因为凌霜从怀中取出了一株草。

　　草有九叶，每叶颜色不同，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草根处，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这是……”墨离瞪大眼睛。

　　“九转还魂草。”凌霜声音哽咽，“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他说，若有一天遇到必死之伤，此草可救一命。”

　　她毫不犹豫，将草塞进墨离口中。

　　九转还魂草入口即化，化作九色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崩解停止了，裂痕开始愈合，流逝的生命力被强行拉回。

　　但还不够。血祭的反噬太强，九转还魂草只能暂缓，无法根治。

　　“需要有人用‘移花接木’之术，替他分担反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她满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清澈如少女。

　　“你是谁？”白小飞警惕地问。

　　“老身是这风陵渡的土地婆。”老妪慢悠悠说，“刚才动静太大，把老身吵醒了。”

　　土地婆？墨离想起民间传说，每一片土地都有土地神守护。没想到是真的。

　　“你能救他？”凌霜急切问。

　　“能，也不能。”老妪走到墨离身边，仔细打量，“血祭诛仙，反噬的是魂魄。九转还魂草保住了他的肉身，但魂魄已残。除非有人自愿分一半魂魄给他，否则他就算活下来，也会变成痴傻之人。”

　　分一半魂魄？那施术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凌霜毫不犹豫：“我来。”

　　“你确定？”老妪看着她，“分魂之术，痛苦非常，且不可逆转。从此你二人魂魄相连，一损俱损。他若死，你必亡。”

　　“我确定。”凌霜声音坚定。

　　白小飞想说什么，最终叹息一声，退到一旁。

　　老妪点头，拐杖轻点地面。地面浮现出玄奥的阵纹，将墨离和凌霜笼罩。

　　“手牵手，闭目凝神。”老妪吩咐。

　　凌霜握住墨离的手。她的手很凉，墨离的手在颤抖。

　　阵纹亮起，光芒将两人吞没。墨离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凌霜体内流入自己魂魄，温暖，坚韧，带着淡淡的悲伤和决绝。

　　那是凌霜的一半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墨离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栈床上。凌霜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活着。

　　“你醒了。”她声音虚弱。

　　墨离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他看向凌霜，眼神复杂。

　　“别说话，好好养伤。”凌霜替他掖好被角，“老书虫的遗体，我已经安葬了。白小飞去打听消息，很快回来。”

　　墨离点头，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陌生的魂力，与自己的魂魄缓慢融合。那是凌霜的一半魂魄，从此与他生死与共。

　　窗外，天色微明。

　　漫长的夜，终于过去。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皇城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