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九转续命
晨曦刺破乱葬岗上空的阴云,在沧澜江面洒下粼粼碎金。渡口的火光已经熄灭,只余焦黑的船骸和浮尸随着水波起伏。风陵渡小镇从昨夜的惊恐中逐渐苏醒,幸存者们开始清理废墟,哭声与骂声混在一起,如同末日后的挽歌。
悦来客栈二楼客房里,墨离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被打碎又勉强粘合的陶器。九转还魂草的九色暖流仍在经脉中游走,缓慢修复着血祭造成的损伤。但更奇异的是魂魄层面——他能清晰感知到另一股魂力的存在,温柔而坚韧,如同月光下的溪流,静静流淌在他的识海边缘。
那是凌霜的一半魂魄。
他偏过头,看见凌霜趴在床边睡着了。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墨离注意到,她鬓角多了几缕白发,那是分魂之术的代价。
“她守了你一夜。”
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土地婆拄着拐杖走进来,手中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她身形佝偻,每走一步都像要散架,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反常。
“多谢前辈相救。”墨离想坐起,被土地婆按住。
“别动,你现在的身体脆得像张纸。”土地婆将药汤递到他嘴边,“喝了吧,老身用三十年香火炼的‘固魂汤’,能帮你稳固魂魄。”
药汤苦得墨离直皱眉,但入腹后确实感觉魂力安定不少。
“凌姑娘她……”墨离看向仍在昏睡的凌霜。
“放心吧,死不了。”土地婆在床边坐下,掏出烟杆点上,辛辣的烟味很快弥漫房间,“分魂之术虽然凶险,但她意志坚定,魂魄根基也扎实,修养几个月就能恢复。”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墨离一眼:“倒是你,小子。分魂之术一旦施展,你二人魂魄便连在一起,从此同生共死。她若陨落,你必遭重创;你若有难,她也难以幸免。这可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实在。”
墨离沉默。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前世记忆中,也曾有道侣施展过分魂之术,那是比血脉更深的羁绊。
“前辈为何帮我们?”他问。
土地婆抽了口烟,吐出个烟圈:“两百年前,老身还是个土地神时,受过你师父玄真子的恩惠。他帮老身稳固神位,老身欠他一份人情。昨夜感应到诛仙剑气息,就知道是你来了。”
她看向窗外,眼神飘远:“玄真子那老道士,虽然脾气古怪,却是个真性情。当年他预感到大劫将至,曾来找老身喝酒,说若有一天他的传人路过风陵渡,让老身照拂一二。”
墨离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师父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连两百年后的路都铺好了。
“影无痕……也就是玄机,他还会再来吗?”墨离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短期内不会。”土地婆摇头,“你那一剑斩了他半具肉身,伤了他的神印本源。没有半年时间,他恢复不了。但你要小心,他背后的势力不简单。”
她压低声音:“皇城那位,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墨离心一沉。皇城那位——是指皇帝,还是另有其人?
房门被推开,白小飞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几样简单吃食:馒头、咸菜、稀粥。他看见墨离醒了,眼睛一亮:“墨老弟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凑过来打量墨离:“气色好多了。凌姑娘怎么样?”
“还在睡。”墨离轻声说,“昨晚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白小飞挠头,难得露出愧疚神色,“昨天我被那些尸骸缠住,等脱身赶过来,战斗已经结束了。掌柜的也……”
他声音低下去。老书虫的死,对所有人都是打击。
土地婆站起身:“你们先吃点东西,老身去渡口看看。昨夜水妖袭扰,江里不太平,得做场法事安抚亡魂。”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姓钱的小胖子在楼下等了一夜,说有要紧事。你们吃完下去见见他。”
钱多多来了?
墨离和凌霜几乎同时想起——昨夜分魂前,凌霜紧急传讯给钱多多求救。看来他是连夜赶来的。
凌霜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看到墨离醒来,她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但很快恢复平静。
“感觉如何?”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好多了。”墨离看着她,“你呢?”
“没事。”凌霜简短回答,起身走到桌边,端起粥碗小口喝起来。但墨离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分魂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一种奇妙的感应。墨离能隐约感知到凌霜的情绪波动——此刻她表面平静,内心却充满后怕和悲伤。为老书虫,也为他。
三人简单吃过早饭,下楼去见钱多多。
客栈大堂,钱多多正坐立不安地踱步。他锦衣上沾满尘土,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看到墨离三人下来,他立刻冲过来。
“我的祖宗!你们可算下来了!”钱多多声音都在抖,“昨天收到凌姑娘传讯,说你们在风陵渡遇袭,我连夜带人赶来!结果到这一看,好家伙!乱葬岗被夷为平地,渡口烧成白地!我还以为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擦汗。
墨离拍拍他肩膀:“谢了。不过事情已经解决了。”
“解决?”钱多多瞪眼,“影无痕跑了,老书虫死了,你这模样半死不活,叫解决了?”
他叹气:“算了,先不说这个。我有重要情报——关于天机阁的。”
四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钱多多从怀里掏出张地图,摊在桌上。
“这是皇城禁苑的详细地图,我花大价钱从内务府一个太监手里买的。”他指着地图西北角,“看这里,‘观星台’地下确实有密室,但入口不在井里,而是在……”
他手指移向观星台东侧一座偏殿:“‘钦天监’的档案库。档案库地下三层,有扇青铜门,门上有两个凹槽,形状正好匹配养剑木和诛仙剑。”
墨离和凌霜对视一眼。这和老书虫临终前写在他掌心的三个字吻合——“钦天监”。
“还有更重要的。”钱多多压低声音,“我查到,钦天监的监正‘张道陵’,两个月前突然告病,闭门不出。但据可靠消息,他不是病了,是被软禁了。”
“软禁?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钱多多眼中闪过精光,“张道陵是当今天下少数还懂星象占卜的老学究。两个月前,他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暗淡,荧惑守心’,这是大凶之兆,预示皇权动摇,天下大乱。他连夜上奏,第二天就‘病’了。”
墨离皱眉:“你是说,皇城那位知道大劫将至,却在刻意隐瞒?”
“不止隐瞒。”钱多多声音更低,“我怀疑,皇城那位……可能已经被替换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
“替换?什么意思?”白小飞差点喊出声。
“半年前,皇帝性情大变。”钱多多掰着手指,“以前励精图治,现在沉迷丹药方术;以前勤政爱民,现在大肆征收苛捐杂税;以前广纳贤才,现在只听信几个来历不明的‘国师’。”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册子:“这是我收集的,半年来皇城发生的怪事。第一件,三皇子暴毙,死状诡异,全身血液被抽干;第二件,皇陵夜有异光,守陵人全数疯癫;第三件,后宫有妃嫔失踪,找到时已成干尸;第四件……”
他每说一件,众人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事都被压下去了,对外说是瘟疫、是意外。”钱多多合上册子,“但潜鳞会的眼线遍布皇城,拼凑出真相——有人在用邪术炼‘长生丹’,需要皇室血脉和纯阴女子为药引。”
凌霜握紧剑柄:“皇帝知道吗?”
“知道,而且默许。”钱多多苦笑,“甚至有人说,皇帝自己也服用了那种丹药,才会性情大变。”
墨离想起影无痕眉心的神印,想起那根从漩涡中伸出的、布满诡异纹路的手指。如果皇城那位真的投靠了域外天魔,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们必须尽快去皇城。”墨离做出决定,“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
“现在去就是送死。”钱多多反对,“你伤还没好,凌姑娘也虚弱,就靠白小飞这个半吊子法师?皇城现在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
“那也要去。”墨离语气坚定,“老书虫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浪费。而且……”
他看向窗外,晨光正好:“我有预感,天机阁里不仅有《黄庭经》,还有关于封神台和域外天魔的真相。如果我们不去,可能就再也没人知道真相了。”
钱多多沉默许久,终于叹气:“行吧,我就知道劝不住你们。不过要去,得做好万全准备。”
他从怀中掏出三枚令牌:“这是潜鳞会的‘商贾令’,凭此令可伪装成商队进入皇城。我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有一支从江南来的丝绸商队经过风陵渡,你们混进去。”
他又取出几个小瓶:“这是易容丹,服下后可改变容貌十二个时辰;这是敛息散,能掩盖修为气息;这是……”
他一件件往外掏,都是保命的好东西。墨离看得眼花缭乱,不得不感叹钱家的财力。
“钱少爷,这些……很贵吧?”白小飞咽了口唾沫。
“贵?何止是贵。”钱多多肉痛地咧嘴,“就这三枚商贾令,花了我三万两银子!易容丹五百两一颗!敛息散……”
他絮絮叨叨算账,但眼神是认真的:“不过值得。投资嘛,总要下本钱。只要你们能重启封神台,这点投入算什么。”
商议妥当,钱多多匆匆离开去安排商队事宜。墨离三人回到房间,开始为皇城之行做准备。
凌霜需要修养,墨离也需要恢复灵力。所幸土地婆提供了间静室,并布下聚灵阵,帮助二人调息。
静室内,墨离盘膝而坐,运转《黄庭经》记载的筑基功法。前世记忆解封后,他对道术的理解突飞猛进,许多曾经晦涩的法门,此刻如掌上观纹。
太初之气在经脉中奔流,如长江大河。血祭造成的暗伤在九转还魂草的滋润下缓慢愈合,而更奇妙的是,凌霜分给他的那一半魂魄,竟在潜移默化地改造他的魂力结构。
道士修“性命双修”,“性”指心性神魂,“命”指肉体灵力。前世青阳苦修两百年,心性境界已达“元婴”层次,只是受限于天地灵气衰竭,灵力修为卡在“金丹”门槛。如今转世重修,心性境界尚在,只要灵力跟上,破境如喝水。
但问题也在这里——筑基之后的“金丹”期,需要海量灵气支撑。如今玛法大陆灵气稀薄,正常修炼至少需要三十年。
除非……有特殊机缘。
墨离想起诛仙剑中的剑灵。剑灵沉睡前,曾传递给他一个信息:诛仙剑内封印着九重力量,每解开一重,都能反哺持剑者大量灵力。第一重封印已在乱葬岗一战中解开,助他筑基圆满。若能解开第二重,或许就能结丹。
但解开封印需要契机,强求不得。
三日的修养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风陵渡逐渐恢复秩序。官府派来援兵,清理废墟,安抚灾民。土地婆做了场盛大法事,超度亡魂,平息江中水妖的怨气。渡口开始重建,商船重新通航。
第三日黄昏,钱多多安排的商队如期抵达。
这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二十辆马车满载江南丝绸,随行护卫五十余人,还有十余名伙计。领队的是个精瘦的中年商人,姓胡,见到钱多多给的令牌后,二话不说就安排墨离三人混入队伍。
“三位就扮成我的远房侄子和侄女,去皇城探亲。”胡领队交代,“路上少说话,多做事,不要引人注意。到了皇城西市,自有人接应。”
墨离服下易容丹,容貌变成个普通清秀的少年;凌霜则化作眉眼温婉的少妇;白小飞最惨,被变成个满脸麻子的愣头青,气得他直跳脚。
夜色中,商队悄然离开风陵渡,向北行进。
马车摇晃,墨离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渡口小镇。乱葬岗方向,土地婆拄着拐杖站在高处,朝他挥了挥手。
“保重。”他无声地说。
车轮滚滚,驶向未知的北方。
车厢内,凌霜闭目调息。分魂后她的修为跌落到四十级,需要时间恢复。白小飞在清点符箓,嘴里念念有词。墨离则取出《锻天录》,继续研究炼器之道。
皇城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但有些路,必须有人走。
就在商队离开风陵渡的同一时刻,皇城深处,一座阴森的大殿内。
烛火摇曳,映照出墙壁上扭曲的影子。大殿中央,一个身穿龙袍的身影背对殿门,仰望着墙上悬挂的星图。
星图上,代表“紫微帝星”的位置,正被一团黑气缓缓侵蚀。
“陛下,风陵渡传来消息。”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目标已混入商队,正朝皇城而来。”
龙袍身影没有回头,只发出低沉的笑声:“终于来了……朕等了两百年。”
他转身,烛光映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但眼中却有着千年老妖般的沧桑。最诡异的是,他的眉心,也有一道暗金色的裂痕。
与影无痕一模一样的神印。
“传令,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皇帝——或者说,占据皇帝身体的存在——轻声吩咐,“朕要亲自会会这位故人之后。”
太监躬身退下。
大殿重归寂静。皇帝走到一面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玄真子,你封印朕两百年,可曾想到今天?你的徒弟,将成为朕重临世间的祭品……”
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倒影开始扭曲,最终显现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一张狰狞的、布满鳞片的魔脸。
魔脸张口,无声大笑。
殿外,夜空中的血月,似乎又红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