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初刻。

　　城主府前的中央广场已是人山人海。汉白玉铺就的广场足以容纳万人，此刻却被各路武者、修士挤得水泄不通。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天际，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兵器的铁腥味，以及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广场北侧搭起九座高台，每座高台皆有三丈见方，台边插着不同颜色的旗帜，分别对应报名者的等级区间。台上有修士维持秩序，台下排着长龙，正是报名测试之处。

　　墨离三人挤在人群中，如同怒海中的扁舟。

　　“我的亲娘哎，这人也太多了！”白小飞踮着脚张望，“甲字台那边，看见没？寒月宗的人直接走特殊通道，连队都不用排！啧啧，大宗门就是威风！”

　　凌霜目光扫过全场，低声道：“注意观察测试方式。落霞城用的应该是‘测灵石’，手按石上，亮起几道光纹便是几级。你们收敛气息，不要暴露真实实力。”

　　“真实实力？”白小飞苦笑，“我二十二级的实力有什么好隐藏的……倒是墨老弟，你待会儿可别又弄出什么金光符箓，把测灵石炸了。”

　　墨离紧张地抱着木箱。箱子里那本《锻天录》今早又发烫了一次，仿佛在催促什么。诛仙剑在怀中微微震动，与广场上某种无形力场产生共鸣。

　　“丁字台人少，我们去那边。”凌霜领着两人穿过人群。

　　丁字台是三十级以下的报名处，排队者多是年轻散修，衣着寒酸，兵器简陋。负责登记的是个山羊胡老者，有气无力地喊着：

　　“姓名，年龄，籍贯，主修功法。手放测灵石上，不得运功作弊！”

　　很快轮到白小飞。

　　“白小飞，二十二，云游散修，主修……呃，《基础灵法大全》！”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白小飞面不改色，将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亮起二十二道白色光纹。

　　“二十二级，灵法修士。报名费十两。”老者递过一枚木牌，“丙组七号，明日辰时初赛。”

　　白小飞交了钱，得意洋洋地晃着木牌退到一旁。

　　接着是墨离。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箱递给凌霜，走到测灵石前。

　　“姓名？”

　　“墨离，十八，桃源村，主修……打铁。”

　　老者笔尖一顿，抬头打量他：“打铁？”

　　“家传铁匠。”墨离补充。

　　周围笑声更大。测灵石测试的是战斗职业等级，一个铁匠来凑什么热闹？

　　“手放上吧。”老者摇头。

　　墨离将手掌按在冰凉的测灵石上。

　　一息，两息……石头毫无反应。

　　老者皱眉：“没修炼过？”

　　墨离正要开口，怀中的诛仙剑突然剧烈震动！一股暖流自剑柄涌入掌心，测灵石猛地爆发出刺目青光！

　　“咔嚓——”

　　石头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光纹疯狂跳动：十、二十、三十……最终定格在三十五道青金色光纹！

　　全场死寂。

　　青光？青金色？三十五级？这什么情况？

　　测灵石测战士是白光，法师是蓝光，从未听说过青光！而且三十五级的散修，怎么会跑来丁字台？

　　山羊胡老者猛地站起，死死盯着墨离：“你……你到底是什么职业？”

　　墨离自己也懵了。那股暖流正在消退，测灵石的光芒迅速暗淡，裂痕却留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

　　“测灵石坏了！换一个！”老者朝台下喊。

　　趁这混乱，凌霜一把拉过墨离，低喝：“走！”

　　三人挤出人群，身后传来老者的咆哮和众人的议论。

　　“青光？难道是变异职业？”

　　“不可能！测灵石显示的是内力属性，青光闻所未闻！”

　　“三十五级的铁匠？骗鬼呢！”

　　躲到广场角落，白小飞抓着墨离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墨老弟，你深藏不露啊！三十五级？还是特殊职业？快说，是不是哪个隐世宗门的少主出来体验生活？”

　　墨离茫然摇头。那股暖流来自诛仙剑，难道剑的等级被算到了他头上？

　　凌霜神色凝重：“测灵石测的是灵魂与天地灵力的共鸣强度。青光……我曾听祖父提过，上古时期，道士职业的灵力显色为青。但道术失传两百年，测灵石应该早已抹去这道识别纹。”

　　“所以？”

　　“所以不是测灵石坏了，是它检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凌霜看着墨离，“你的道术根基，被识别出来了。”

　　墨离心一沉。这下想低调也不行了。

　　果然，很快有几人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抱臂道：“小子，哪个山沟里蹦出来的？测灵石坏了不算数，敢不敢跟爷爷过过手，验验成色？”

　　凌霜踏前一步，重剑顿地：“想验货，先问我手中的剑。”

　　四十八级武者的气势爆发，刀疤脸脸色一变，讪讪退后。但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四周投来。

　　“先离开这里。”凌霜低声道。

　　“几位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者是个青衫文士，三十许年纪，面白无须，手持折扇。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气息浑厚，竟是五十级以上的高手。

　　青衫文士拱手：“在下城主府幕僚李文镜。方才测灵石异状，城主大人甚为关切。特请三位过府一叙。”

　　墨离心中一紧。城主府？副城主赵天雄的儿子赵无咎昨日才找过麻烦，这是鸿门宴？

　　凌霜淡然道：“多谢城主美意。但我等籍籍无名，不敢叨扰。”

　　李文镜笑容不变：“城主最爱结交青年才俊。尤其是这位墨小兄弟，天赋异禀，城主欲以客卿之位相待。此外……”他压低声音，“城主大人对‘青光’之事，或知一二。”

　　最后这句话让墨离心中一动。城主知道青光的意义？

　　凌霜沉吟片刻，点头：“那便叨扰了。”

　　城主府位于观星塔下，朱门高墙，戒备森严。李文镜引着三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偏厅。

　　厅内陈设典雅，檀香袅袅。主位上坐着个富态中年，锦袍玉带，面容和善，正是落霞城主欧阳明。两侧坐着几人，墨离认出寒月宗的冷清秋和两位长老，还有昨日见过的赵无咎、钱多多。赵无咎看到墨离，眼中闪过嫉恨。

　　欧阳明笑道：“三位不必多礼。这位便是墨离小友吧？果然一表人才。”

　　墨离硬着头皮行礼。

　　欧阳明目光扫过他背后的木箱，意味深长：“听闻小友测试时，测灵石显现青光三十五纹？不知小友师承何处？”

　　“晚辈家传铁匠，并无师承。”

　　“铁匠？”欧阳明挑眉，“小友可知，青光意味着什么？”

　　墨离心跳加速，摇头。

　　欧阳明缓缓道：“上古记载，天地灵力分五行，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但还有一种灵力，超脱五行，呈青金色，谓之‘混沌’。拥有此灵力者，可修失传已久的‘道术’。”

　　厅内一片死寂！道术二字如同惊雷，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冷清秋手中茶盏发出轻响，美眸紧盯墨离。赵无咎、钱多多更是目瞪口呆。

　　欧阳明继续道：“道术虽失传，但古籍记载，唯‘道士’职业可修混沌灵力。小友，你或许是两百年来，第一个道士传承者！”

　　墨离手心冒汗。城主竟直接点破了他的秘密！

　　凌霜踏前一步：“城主此言，可有依据？”

　　“自然。”欧阳明取出一卷古帛，“此乃《上古职业考》，明确记载道士灵力特征。此外，测灵石乃上古遗留，识别纹路深植核心，绝不会错。”

　　他盯着墨离：“小友，道士重现，事关重大。若你愿为落霞城效力，本座可倾力助你修行。否则……消息传出，恐怕整个大陆的势力都会来‘请’你去做客。”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墨离正不知如何回答，怀中诛仙剑突然一震！一股清凉气息流入脑海，他福至心灵，脱口道：“城主误会了。晚辈并非道士，只是天生混沌体质，无法修炼任何功法，这才做了铁匠。”

　　“哦？”欧阳明眯眼，“如何证明？”

　　墨离走到厅中兵器架前，取下一柄精铁长剑。他运转记忆中模糊的打铁法门，掌心泛起红光——这是最粗浅的火系内力，铁匠常用來淬火。

　　“城主请看，这是铁匠最基本的‘锻火诀’。若晚辈是道士，怎能修炼五行内力？”

　　欧阳明怔住。混沌体质者确实无法修炼五行功法，这是常识。难道真是测灵石出错？或是某种变异？

　　冷清秋忽然开口：“可否让清秋一探？”

　　她起身走近，伸出玉手。指尖触到墨离手腕的瞬间，一股极寒灵力涌入！墨离体内，诛仙剑的清凉气息自动护主，将寒气逼退。

　　冷清秋轻哼一声，收手后退，美眸惊疑不定。她刚才仿佛触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竟探不出墨离的虚实！

　　“如何？”欧阳明问。

　　冷清秋深深看了墨离一眼：“确是五行体质，只是……有些特别。”她没再说什么，退回座位。

　　欧阳明沉吟片刻，忽然笑道：“看来是本座误会了。不过小友既是混沌体质，又通锻铁，可愿入我城主府，专司兵器养护？待遇从优。”

　　墨离暗松一口气，婉拒：“多谢城主，但晚辈已答应凌姑娘，做她此次试剑大会的随从。”

　　欧阳明也不强求，赏了些银两便让三人离开。

　　出了城主府，白小飞抹了把冷汗：“吓死我了！道术？道士？墨老弟，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墨离苦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凌霜却道：“城主未必信了你的说辞。他只是暂时摸不透，不敢贸然动手。但接下来，必有试探。”

　　话音刚落，街角转出几人，拦下去路。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扛着鬼头刀，狞笑：“小子，听说你很能打？陪爷爷玩玩！”

　　他身后几人散开，竟是结成战阵，杀气锁定墨离！

　　凌霜重剑出鞘，却被白小飞拉住：“别急！这些人都是二十多级的杂鱼，正好让墨老弟练手！反正躲不过，不如试试你的‘铁匠功夫’！”

　　墨离看着逼近的敌人，心跳如鼓。他不会任何武技，唯一依仗是那些时灵时不灵的道术记忆。

　　独眼汉已挥刀劈来！刀风呼啸！

　　危急关头，墨离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铁匠锤砸在烧红铁块上，火星四溅的轨迹……

　　他下意识侧身，以箱代锤，迎着刀锋斜撩而上！

　　“铛！”

　　木箱与刀锋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一股反震力顺着刀身传回，独眼汉虎口崩裂，鬼头刀脱手飞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墨离自己！这木箱什么材质？而且刚才那记斜撩，分明是打铁时常见的“崩劲”技巧，竟能用于实战？

　　独眼汉又惊又怒：“一起上！”

　　其余几人一拥而上！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墨离被迫应战。他不懂招式，只能凭借打铁的本能：看见长剑刺来，想起淬火时刺入水中的动作，箱角疾点剑脊；面对长枪横扫，想起抡锤的弧线，木箱划出半圆格挡；甚至有人撒出暗器，他想起清理煤渣时的扬铲动作，箱底一掀，暗器倒卷而回！

　　“砰砰砰！”

　　木箱挥舞间，竟将几人打得人仰马翻！箱身毫发无伤，反而敌人的兵器磕出缺口！

　　独眼汉见势不妙，掏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身形暴涨三分，肌肉虬结，再次扑来！

　　这次速度力量倍增！墨离格挡不及，被一拳击中胸口！他倒飞出去，喉头一甜！

　　危急时刻，怀中诛仙剑再渡来一股暖流！同时，《锻天录》在箱中发烫，某页符文化作流光涌入脑海！

　　墨离福至心灵，并指如笔，在虚空急速勾画！这一次，金光不再柔和，而是炽烈如阳！符成瞬间，他喷出的那口鲜血融入金光，化作一个血色“兵”字！

　　“兵”字印在独眼汉额头！他前冲之势戛然而止，眼中闪过挣扎，然后猛地转身，一刀劈向同伴！

　　“大哥你干什么！”

　　“我控制不住身体！”

　　独眼汉如同提线木偶，对着自己人疯狂砍杀！场面大乱！

　　凌霜瞳孔一缩：“道术·兵字秘！控人兵器，操人神魂！真的是道术！”

　　趁此机会，她重剑连拍，将其余人打晕。白小飞则撒出几张符箓，暂时困住发狂的独眼汉。

　　“走！”凌霜拉起墨离，三人迅速消失在巷弄中。

　　回到悦来居房间，墨离仍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掌控力量的感觉，玄妙难言！

　　“兵字秘……我好像有点印象了。”他喃喃。

　　凌霜却泼冷水：“兵字秘是道士高阶术法，你无人指导，强行施展，恐遭反噬。而且今日之后，全城都会知道你能用‘邪术’。”

　　白小飞关好门窗，压低声音：“我刚打听过，那独眼汉是‘黑煞帮’的人，专接脏活。雇佣他们的人很谨慎，没留尾巴。但欧阳明、赵无咎、钱多多，甚至寒月宗，都有可能。”

　　墨离平静下来。是啊，力量越强，麻烦越大。

　　他打开木箱，取出《锻天录》。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繁复的经络图，旁边小字注解：“道基篇：气贯周天，神与道合。”

　　“我想试试。”墨离抬头，目光坚定，“既然躲不过，不如面对。明天试剑大会，我参加。”

　　凌霜与白小飞对视一眼。

　　“好。”凌霜点头，“但记住，只用铁匠的功夫。道术，是最后的底牌。”

　　夜幕降临。

　　观星塔顶，冷清秋凭栏远眺，手中冰晶里封印着一缕气息——正是墨离施展兵字秘时残留的道术波动。

　　“道士重现……”她轻声自语，“预言开始了。”

　　她身后阴影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少宗主，是否按计划行事？”

　　冷清秋捏碎冰晶。

　　“继续观察。另外，给宗主传讯：鬼哭林守陵人异动，疑似与道术重现有关。‘种子’已现，请示下。”

　　阴影退去。

　　冷清秋望向悦来居的方向，美眸深邃。

　　“墨离……你究竟是谁的棋子？还是……执棋人？”

　　夜色深沉，落霞城的灯火，映不亮所有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