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哭林疑云
黎明前的山林最是黑暗。
血月已沉,旭日未升,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混沌的灰。浓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缠绕在古木枝桠间,将本就崎岖的山路笼罩得如同鬼域。
三人在密林中夺路狂奔。
白小飞冲在最前,身形灵活得像只山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从横生的枝杈间钻过。凌霜紧随其后,重剑时而挥出,斩断挡路的藤蔓。墨离抱着木箱跌跌撞撞跟在最后,肺里像是塞了烧红的炭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身后的狼嚎声越来越近。
那不是普通的狼嚎。声音凄厉扭曲,像是无数冤魂在尖啸,听得人头皮发麻。更可怕的是,墨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窥视——不止一双眼睛,而是几十双,上百双,从四面八方投来贪婪的目光。
“还、还有多远?”墨离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穿过前面那片林子就到了!”白小飞头也不回地喊,“那是鬼哭林的边界,鬼面狼一般不敢追进去——”
话音未落,左侧雾气中突然扑出一道黑影!
快得只留下残影。墨离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闻到一股浓郁的腐臭味,以及看见两只燃烧着绿火的眼瞳在雾气中拉出光痕。
凌霜的反应快得非人。
她甚至没有转身,重剑如同有生命般从肩头向后横扫。剑风撕裂雾气,精准地拍在黑影侧面。
“嘭!”
沉闷的撞击声。黑影被拍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墨离这才看清,那是一只体形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的怪狼,浑身毛皮漆黑如墨,但脸上却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五官俱全,表情狰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獠牙。
这就是鬼面狼?
墨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狼脸上的人脸太过逼真,甚至能看出年龄——像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表情凝固在极度的痛苦与怨毒中。
更诡异的是,狼身被重剑拍得骨断筋折,软软瘫在树下,可那张人脸却还活着似的,嘴唇开合,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绿火眼睛死死盯着三人。
“别看了!”白小飞一把拉住墨离,“鬼面狼的脸是被它们杀死的怨魂所化,看久了会摄人心魄!”
墨离赶紧移开视线,但那张扭曲的人脸已经深深印在脑海里。
“边界到了!”白小飞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雾气变得稀薄,能看见一片截然不同的林地。
这里的树木不再是寻常的松柏橡木,而是一种通体漆黑的怪树。树干扭曲如同挣扎的人体,枝杈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却挂满了丝絮状的白色苔藓,随风飘荡,如同招魂的经幡。林地上寸草不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留脚印。
最让人心悸的是声音。
风中传来隐约的哭泣声。不是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啜泣、哀嚎、呢喃,混在一起,分不清方向,仿佛整片林子都在哭。
鬼哭林。名副其实。
“你确定这鬼地方比狼群安全?”墨离咽了口唾沫。
“相对安全。”白小飞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符,分给两人,“贴上。敛息符,能掩盖生人气息。鬼哭林里真正危险的不是鬼,是‘食魂雾’。这雾专吸生灵魂魄,待久了会变成行尸走肉。敛息符能骗过食魂雾,但撑不了太久,我们得尽快穿过去。”
凌霜接过符纸,却没有立刻贴上。她盯着白小飞,目光锐利:“你对鬼哭林很了解。”
“书上看的,书上看的。”白小飞干笑两声,将符纸拍在自己胸口。符纸触体即融,化作淡淡金光没入体内。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若有若无,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凌霜又看了他片刻,才将符纸贴上。墨离有样学样。
果然,贴上符纸后,林中那无所不在的窥视感减轻了许多。但哭泣声依旧,甚至更清晰了。墨离甚至能分辨出某个声音在反复念叨“儿啊……我的儿啊……”,凄楚悲切,令人鼻酸。
“跟紧我,千万别走散。”白小飞收起嬉笑,表情罕见地严肃,“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别应答。记住,都是幻觉。”
他率先踏入鬼哭林。
凌霜紧随其后。墨离深吸一口气,抱紧木箱,迈步跟上。
一踏入林地,温度骤降。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寒。脚下的灰烬软得诡异,不像是植物燃烧后的产物,倒更像是……骨灰?
墨离不敢深想。
林中能见度极低。那些飘荡的白色苔藓不仅遮挡视线,还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味,闻多了让人头晕。哭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耳畔。墨离甚至感觉有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后颈,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树林。
“稳住心神。”凌霜的声音从前传来,冷静如常,“默念清心咒,或者想你最牵挂的人事物。”
最牵挂的?墨离茫然。他记忆破碎,除了桃源村三年的生活,过往一片空白。他想念陈三锤骂骂咧咧却偷偷给他加餐的样子,想念王寡妇家热腾腾的肉包子,想念私塾先生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那些平凡琐碎的日常,此刻想来竟如此珍贵。
或许是他的思念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敛息符的效果,一路出奇地顺利。除了阴森的环境和扰人的鬼哭,并没有实质性的危险发生。
直到他们走到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半人高,表面布满苔藓,但依稀能看清上面刻着字。
白小飞停下脚步,凑近石碑,拂去苔藓。
“写的什么?”墨离好奇地问。
石碑上是几行古篆,字迹斑驳,墨离只能勉强认出“禁”、“入”、“死”等少数几个字。
白小飞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幽冥禁地,生人勿入。妄窥天机,魂飞魄散。’落款是……‘守陵人’。”
“守陵人?”凌霜皱眉,“鬼哭林里有陵墓?”
“传说鬼哭林是古战场,埋葬着无数将士冤魂。有陵墓不奇怪,奇怪的是……”白小飞环顾四周,“这石碑看起来很新,苔藓是后来附着的,不会超过十年。”
墨离忽然指着石碑底部:“那里还有字!”
石碑底部,有一行更小的、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用利器刻画:
“三职业归一之日,神罚真相大白之时。”
墨离心中巨震!
这句话,和桃源村古洞里石碑上的话几乎一样!只是顺序略有不同!
凌霜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与墨离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三职业归一?”白小飞挠头,“战士、法师我知道,第三种职业是什么?农夫?商人?总不能是厨子吧?”
没人笑。
墨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白……白大哥,你听说过‘道士’吗?”
“道士?”白小飞一脸茫然,“那是什么?新的职业流派?厉害吗?能不能飞天遁地点石成金?”
看他反应不似作伪,墨离和凌霜再次交换眼神。
这个白小飞,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演技太好。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凌霜打断话题,率先走向空地另一端。
就在墨离也准备跟上时,异变突生。
他怀中的木箱,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错觉。木头表面甚至冒起了青烟,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墨离烫得差点脱手,强忍着灼痛抱紧箱子。更诡异的是,他贴身藏着的短剑“诛仙”也开始发烫,剑柄处的温度几乎要烙穿衣物。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凌霜察觉到异常,回头问。
墨离刚想开口,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陷阱。是整个空地都在下陷!地面如同流沙般旋转、塌陷,灰烬如同沸水般翻涌。无数苍白的手臂从地下伸出,抓住三人的脚踝,向下拖拽!
“食魂雾是假的!这才是真正的杀机!”白小飞尖叫,手中长剑出鞘,斩断抓住自己脚踝的鬼手。那些手臂被斩断后立刻化作黑烟消散,但又有更多的手臂伸出。
凌霜重剑挥舞,剑风扫过,清理出一片空地。但下陷的速度太快了,转眼间灰烬已经没到膝盖。
墨离最惨。他抱着箱子行动不便,瞬间就被拖到腰部。冰冷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缠住他,向下拉扯的力量大得惊人。更可怕的是,那些手臂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竟然开始吸收他的体温和……精力?
眩晕感袭来,墨离眼前发黑。
“抓住!”凌霜将重剑插在尚未塌陷的地面,剑柄伸向墨离。墨离拼命伸手,指尖堪堪触及剑柄。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木箱盖子被颠开了。
那本《锻天录》掉了出来,落在灰烬上。书页无风自动,飞快翻动,最终停在某一页。页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旁边有古篆小字注解。
墨离的目光落在符文上。
几乎是本能,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在虚空中飞快勾勒。指尖过处,金光流转,一个与书页上一般无二的符文瞬间成型。
“御!”
金字脱口而出。金色符文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金色光罩,将三人笼罩其中。
光罩成型的瞬间,那些抓住他们的鬼手如同碰到烙铁般迅速缩回地下。下陷也停止了,翻涌的灰烬平静下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直萦绕不去的鬼哭声也消失了。
白小飞张着嘴,看着金色光罩,又看看墨离,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凌霜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墨离从灰烬里拉出来,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锻天录》上。
“这是……道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墨离自己也懵了。他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仿佛那个符文,那句口诀,早就刻在他灵魂深处。
“我、我不知道……书自己翻开的,我就照着画……”
白小飞凑过来,盯着书页上的符文,又看看尚未消散的金色光罩,猛地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这是‘金刚符’!灵法一脉的防御术法!不过典籍里记载的画法比这个复杂十倍,效果也只有一半!小兄弟,你从哪里学来的简化版?”
墨离一愣。金刚符?灵法?
凌霜却若有所思:“你说这是灵法?”
“千真万确!”白小飞指着符文几个关键节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虽然是简化了,但核心结构就是灵法一脉的防御符箓!不过……”他挠头,“典籍里说,完整的金刚符需要配合特殊心法和材料才能施展,像这样凌空画符瞬间成型的……闻所未闻!”
墨离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画符时,他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手臂经脉汇入指尖。那感觉……很熟悉。
“先离开这里。”凌霜合上《锻天录》塞回木箱,打断两人的讨论,“光罩撑不了多久。”
果然,金色光罩已经开始闪烁、变淡。
三人不敢耽搁,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空地,钻进对面的密林。
直到跑出很远,确认没有危险跟来,三人才停下脚步,靠着一棵巨树喘息。
天色已经蒙蒙亮。林间飘荡着晨雾,但不再是之前的食魂雾,而是寻常的山雾。鸟鸣声从远处传来,预示着新的一天开始。
“刚才……多谢了。”凌霜看向墨离,语气复杂。若非墨离及时施展那个奇怪的金刚符,他们很可能已经葬身鬼哭林。
墨离摇头,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他打开箱子,看着那本《锻天录》。书页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这书你从哪得来的?”白小飞好奇地问。
“我师父给的。”墨离没有隐瞒,“他让我送到后山古洞,交给守洞人。”
“陈三锤……”凌霜若有所思,“他一个铁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墨离也答不上来。陈三锤除了打铁,偶尔喝点小酒吹吹牛,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村铁匠。可这木箱里的东西,尤其是这本能自动翻页、记载着疑似道术的书,绝非凡物。
“等等!”白小飞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你们刚才说……道士?”
墨离心一紧,看向凌霜。
凌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确定……”白小飞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师父临终前,除了让我帮使重剑的女战士,还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道术重现之日,天下大乱之时。若遇能使金光符箓之人,要么杀之,要么誓死追随,没有第三条路。’”
空气瞬间凝固。
墨离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白小飞。凌霜的手也按上了剑柄。
白小飞看着两人的反应,忽然笑了,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放心,我白小飞虽然贪财怕死,但还不至于对救命恩人下手。再说了……”他凑近墨离,压低声音,“刚才你那手,虽然效果怪了点,但绝对是正儿八经的符箓之术!我师父要是知道我能遇到这等奇人,估计在下面都能笑醒!”
墨离:“……所以你是要誓死追随我?”
“那得看待遇如何。”白小飞一本正经,“包吃包住是基础,每月还得有灵石补贴,危险工作要加钱,年终……”
“闭嘴。”凌霜打断他的胡扯,看向墨离,眼神复杂,“你刚才用的,确实不是灵法。灵法借天地元素,需吟唱引导。而你……是凭空造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是道术。失传两百年的道术。”
墨离抱着箱子,感觉有千斤重。他不想当什么道士,不想卷进什么阴谋,他只想回到桃源村,回到那个整天叮叮当当的铁匠铺。
可回不去了。
村子没了,师父生死不明,自己还成了被追杀的对象。而现在,又莫名其妙成了什么“道术传承者”。
“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干涩。
凌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东方。晨光刺破云雾,给树梢镀上一层金边。
“先去落霞城。”她说,“那里鱼龙混杂,便于隐藏。而且试剑大会期间,各方势力齐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白小飞点头附和:“对!落霞城我熟!我知道有家客栈,老板娘酿的杏花酒可是一绝!贵是贵了点,但看在小兄弟你刚才救我一命的份上,这顿我请!”
墨离看着两人。
一个是被贬逃亡的前禁军副统领,剑术超群但路痴严重。
一个是来历不明的灵法修士,话痨自恋却似乎知道不少秘辛。
再加上自己,一个记忆破碎、莫名其妙会点道术的铁匠学徒。
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靠谱。
可是,他好像也没得选。
“走吧。”墨离抱起箱子,迈步向前。
晨光正好,前路却依旧迷雾重重。
鬼哭林边缘,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目送三人远去。黑影脸上,一张扭曲的人脸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缓缓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