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百户环境
李四维(现在他必须完全以这个名字思考和行动了)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冻得半硬的泥路上,不时打滑,湿冷的寒气从靴筒的缝隙里钻进来,但他似乎没太在意。王栓缩着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这位年轻百户的背影。
百户堡——如果这片低矮、破败的建筑群还能被称为“堡”的话——的全貌,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展露,也一点点沉进他的眼底和心里。
所谓的堡墙,刚才远看是一圈矮土墙,走近了看,更是惨不忍睹。夯土早就失去了应有的坚固,被雨水冲刷出无数沟壑,根部堆积着黑乎乎的雪泥混合物。多处豁口,大的能容一辆马车进出,小的也能钻过个人。墙头上光秃秃的,没有雉堞,没有哨棚,只有几丛枯黄的蒿草在风里抖着。这墙别说防建虏的马队,恐怕连野狗和闲汉都防不住。
堡内所谓的“街道”,就是房屋之间自然踩出来的泥径,狭窄、曲折,到处是污水坑和倾倒的垃圾。几头瘦骨嶙峋的猪在烂泥里拱食,发出满足又贪婪的哼唧声。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腐烂的菜叶、人畜粪便、劣质油脂燃烧的烟味、还有一股子无处不在的、潮湿的霉朽气。
房屋比他从“官署”出来时看到的更加不堪。大部分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着草梗的泥土。屋顶多是茅草,经过一冬的风雪,变得稀疏灰黑,不少地方塌陷下去,用破木板或石块勉强压着。窗户小得可怜,多用破布或发黄的废纸糊着,有些干脆就是个黑窟窿。偶尔能看到一两间稍微齐整些的瓦房,那估计是像王总旗这样有些根基的军官住所,但也灰扑扑的,显不出多少生气。
人丁倒是比他预想的略多些。除了刚才见过的那些麻木男丁,一些妇人孩童也畏缩地出现在门口或墙角。妇人大多面有菜色,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眼神躲闪而疲惫。孩童更是瘦小,穿着不合身的、脏兮兮的破旧衣服,有的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泥地里,好奇又害怕地望着他这个穿红棉甲的“大官”,被母亲低声呵斥着拉回屋里。
李四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与他想象中“属下皆虎贲”、“堡寨森严”的军官生活相差何止千里。这里弥漫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贫穷、认命和死气沉沉。
他拐过一个弯,前面地势略高,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似乎就是王茂说的“堡中空地”。此刻,这里却比他来时经过的地方要“热闹”许多。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
空地上散乱地聚集着几十号人,大多是附近军屯的军户,也有少数穿着更破烂、看起来像是逃难流民模样的人。他们在地上铺开破席子、烂麻布,或者干脆就把要交易的东西摆在冻土上。货物种类少得可怜,品相更是一言难尽。
几小堆颜色暗淡、颗粒干瘪的杂粮(粟米、高粱、豆子),用破碗或简陋的木升量着;一些干瘪的萝卜、蔫了的野菜,沾着泥巴;几块黑乎乎的、不知是盐还是硝的结晶块,用脏布包着;少量粗糙的陶碗瓦罐,边缘多有豁口;几卷劣质的、颜色灰败的土布,或者一些旧衣物,补丁摞着补丁,散发着一股陈年汗味。还有人面前摆着几只瘦鸡、一两只叽喳叫着的半大羊羔,或者几捆柴禾。
交易的方式也很原始,主要以物易物。偶尔能看到有人摸出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或者一小块碎银子,那绝对是引人注目的“大买卖”了。讨价还价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辽东口音和各地迁来军户的混杂腔调,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和精打细算的疲惫。
这就是明朝万历四十六年,辽东前线一个普通百户所及其周边军户的真实生活图景。没有想象中的军容整肃,没有屯堡的井然有序,有的只是为了最基本生存而挣扎的困苦。李四维记忆里那些关于明代卫所制度败坏、军户等同于农奴甚至不如农奴的记述,此刻无比鲜活、残酷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注意到,空地边缘,靠近一处半塌的马棚附近,有几个穿着相对整齐些的人聚在一起,似乎是些小旗、总旗之类的基层军官,或者家底稍厚的军户头目。他们面前摆的东西也略好一些,比如成色稍好的粮食、整块的粗盐、甚至还有一两柄旧腰刀和几张皮子。他们交易时声音也大些,神态带着点属于这个阶层的小小优越感。
当李四维的身影出现在空地边时,原本低低的嗡嗡声骤然降低了许多。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好奇、探究、畏惧、麻木、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那些摆摊的军户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货物”往身边拢了拢,仿佛怕被这位新来的百户大人强行征走。那几个小军官模样的人也停止了交谈,看了过来,神色复杂。
王栓感到压力,往李四维身后又缩了缩。
李四维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集市,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少得可怜的物资,那些破败的屋舍,最后落向堡墙之外。
他迈步,穿过空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所有人在他经过时都低下头。他走到一处坍塌的堡墙豁口,向外望去。
墙外是大片荒芜的田野,覆盖着去岁留下的枯黄秸秆和积雪,一片萧索。土地看起来并不肥沃,板结、贫瘠。远处,稀稀落落有一些更矮小、更破败的窝棚或土房,星星点点散布在田野中。那应该就是隶属于他这个百户所,但不住在堡内,而是散居在自家份地附近的军户。他们平时种地,战时(或定期)才应召入堡或集结。
那些窝棚比堡内的房子看起来还要不堪,几乎与荒野融为一体。可以想见,住在那里的人,生活只会更加艰难。田地的状况也很差,缺乏整治,沟渠淤塞,不少地方还荒着。
寒风从豁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打在李四维的脸上,冰冷生疼。他眯起眼,望向更远处。天地苍茫,灰云低垂,远山起伏的线条僵硬而沉默。辽阳城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这就是他的“封地”,他的“基业”,他雄心勃勃想要当“土皇帝”的起点。
一百多个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军户,三十几个有气无力的男丁,半个月的存粮,一堆破烂军械,一个形同虚设的破堡,外加外面这些贫瘠的、近乎抛荒的土地。
身后的集市,低语声又渐渐响起,但比之前更压抑。人们继续着他们微末的交易,为了可能多换半升杂粮,或多扯一只鸡腿。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陌生官员的畏惧。
李四维站在豁口处,红色的棉甲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有几分刺眼,也格外孤零。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这片属于他,又仿佛完全不属于他的土地和人群。
原先那种穿越后不用九九六、不用还房贷、当官有权的兴奋和轻飘飘的幻想,已经被眼前这真实、粗粝、沉重的景象彻底碾碎,沉入了辽东初春冰冷的冻土之下。
土皇帝?他扯了扯嘴角,连一丝自嘲的弧度都扯不出来。
现在,他只是一个名叫李四维的、二十岁的、刚从四川调来的、前途未卜的明朝辽东百户。手底下有一百多张等着吃饭的嘴,一个一推就倒的破家,和北面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血色阴影。
良久,他转过身,不再看外面荒芜的田野,也不再看身后那卑微而坚韧的集市。
“回吧。”他对王栓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些。咯吱,咯吱,靴子踩在泥泞上,一声声,像是踩在某种现实的、无法回避的基石上。集市上的人在他经过时,依旧低头,让路。直到他走远,那些低低的、为生存而计较的声音,才又重新弥漫开来,填补了寒冷的空气。
李四维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从看清这一切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场关于“享受腐败封建官僚生活”的迷梦,还没开始,便已结束。剩下的,是必须直面,也必须扛起的,真实的重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