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小英子咿呀绕膝跑
南庄的秋又到了,只是这一回不像三年前那样急。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谷粒的香,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沙沙响。窑洞口挂着两串红辣椒,像两串小火把,把日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石头已经三岁了,个子蹿得快,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跑起来像只小野兔。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小褂子,屁股后头还跟着一条小尾巴似的布条,跑两步就甩一下。
院子里,侯冬娥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她低着头,针线一穿一拉,动作熟练得像在跟谁比赛。她的肚子又显怀了,比三年前那会儿更沉,可她还是不肯歇,嘴里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歇啥歇?日子不等人。”
小石头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母鸡跑,边跑边喊:“鸡!鸡!你别跑!你给我下蛋!”
母鸡被追得扑棱棱乱飞,鸡毛掉了一地。
侯冬娥头也不抬,声音却又急又稳:“小石头!你再追鸡,我把你屁股打开花!”
小石头跑得更欢:“娘!我没追!我跟它玩!”
侯冬娥说:“你跟它玩,它跟你急!你要再吓着它,今晚没鸡蛋吃!”
小石头立刻停住,眨巴眨巴眼:“没鸡蛋吃?那我不吃鸡了,我吃鸡……鸡蛋!”
侯冬娥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嘴上却还硬:“你还知道鸡蛋金贵?去,把你爹的锄头摆好,别让它倒了砸着你。”
小石头跑过去,抱着锄头杆晃了晃,像在跟锄头较劲:“锄头你听话!你别倒!你倒了我娘打我!”
侯冬娥说:“你少贫嘴,快摆好。”
小石头把锄头靠在墙根,拍了拍锄头:“好嘞!锄头乖乖!”
侯冬娥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继续纳鞋底。她的针线穿过鞋底,发出轻轻的“嗤嗤”声,像风吹过树叶。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李双喜的大嗓门:“娥儿!我回来了!”
小石头一听这声音,像箭一样冲过去:“爹!爹回来了!”
门一开,李双喜扛着锄头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裤脚沾着泥。他看见小石头扑过来,赶紧把锄头往旁边一丢,弯腰一把抱起他:“哎哟!我儿长高了!来,让爹看看!”
小石头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像开了花:“爹!你今天挖到宝贝了没?”
李双喜说:“挖到了!挖到你娘这个宝贝!”
侯冬娥抬头瞪他:“你少贫。你锄头咋又乱放?砸着孩子咋办?”
李双喜赶紧把小石头放下来,去把锄头重新摆好:“我这不是一高兴嘛。你看你,又坐着纳鞋底。你肚子都这么大了,咋还不歇?”
侯冬娥说:“我歇了谁做?你做?”
李双喜拍着胸脯:“我做!我做还不行?你坐着,我给你倒水。”
侯冬娥说:“你倒的水不是烫就是凉。”
李双喜不服:“我这回倒温的!我用手摸!”
他跑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先凑到嘴边抿一口,又立刻吐出来:“哎哟,凉!”
侯冬娥说:“你看,我说啥来着。”
李双喜说:“那我烧火!烧点热水!”
侯冬娥说:“你烧火?你烧火能把锅烧穿。”
李双喜急了:“我咋就不行?我这两年天天下地,啥不会?”
侯冬娥说:“你会下地,你不会烧火。你烧火像跟锅有仇。”
李双喜被她怼得没话说,只好挠挠头:“那你说咋办?”
侯冬娥说:“你把水缸盖盖好,别让灰掉进去。再把院子扫扫,鸡粪别踩得到处都是。”
李双喜立刻立正:“遵命!”
小石头在旁边学他:“遵命!”
李双喜指着他:“你也遵命!去,把你那堆石子捡起来,别往嘴里塞。”
小石头说:“我不塞!我给妹妹留着!”
侯冬娥手一顿,抬眼看他:“你给妹妹留着?”
小石头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妹妹出来了,我给她玩石子!”
李双喜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我儿还知道疼妹妹了。”
侯冬娥心里一软,嘴上却还是那句:“知道疼妹妹就别气我。你气我,妹妹也不高兴。”
小石头立刻跑到她跟前,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肚子:“妹妹你别不高兴!哥哥给你石子!”
侯冬娥被他逗得笑了:“你这孩子,真是……”
李双喜凑过来,也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声音放轻了:“娥儿,这回你可得小心点。小石头那会儿你受了罪,这回我不想你再受罪。”
侯冬娥说:“受罪也得生。你以为我愿意?”
李双喜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你放心,我这回提前把稳婆请好,热水提前烧,柴火提前备。我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侯冬娥看着他,心里暖得像揣了个热红薯:“你别光说。”
李双喜说:“我不说空话。我今天就去请王婶,让她这几天别走远。”
侯冬娥说:“你去请?你请她,她不得先问你带钱没?”
李双喜拍口袋:“带!我这回带双份!”
侯冬娥说:“你带双份也别乱花。家里还得过日子。”
李双喜说:“过日子归过日子,你生孩子是大事。钱没了再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挣再多钱有啥用?”
侯冬娥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酸,嘴上却还硬:“你少在这儿煽情。去扫院子。”
李双喜说:“好嘞!”
他拿起扫帚,扫得尘土飞扬。小石头在尘雾里跑来跑去,像个小疯子。
侯冬娥皱眉:“李双喜!你扫慢点!你想把孩子呛死?”
李双喜立刻把扫帚一扔:“那我不扫了!”
侯冬娥说:“你不扫你站那儿干啥?把孩子抱走,别让他在灰里跑!”
李双喜赶紧抱起小石头:“走走走,爹抱你去门口看鸡去!”
小石头在他怀里踢腾:“我不看鸡!我要看妹妹!”
李双喜说:“妹妹还没出来呢,你看啥?”
小石头说:“我看娘肚子!”
李双喜说:“娘肚子有啥好看的?”
小石头说:“妹妹在里面!我跟她说话!”
李双喜笑得直乐:“行,你跟她说。你说啥?”
小石头一本正经:“妹妹你快点出来!我给你石子!我还给你糖!”
侯冬娥说:“你哪儿来的糖?”
小石头说:“我攒的!我不偷吃!”
侯冬娥说:“你攒的?你攒的糖不早就化了?”
小石头急得脸都红了:“没化!我藏在枕头底下!”
李双喜一听,眼睛都亮了:“枕头底下?小石头你行啊!你还会藏私房钱!”
侯冬娥瞪他:“你别教坏孩子!”
李双喜立刻举手:“我不教!我不教!”
小石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爹你放我下来!我去拿糖给妹妹!”
李双喜说:“你拿啥拿?你娘不让你吃甜的,你还想给妹妹?妹妹出来也不能吃糖。”
小石头说:“那我给妹妹吃馍馍!”
侯冬娥说:“你先把你自己喂饱再说。”
李双喜抱着小石头往屋里走:“走,爹给你拿馍馍!你娘不让你吃糖,爹让你吃馍馍总行吧!”
小石头欢呼:“爹最好!”
侯冬娥在后面喊:“你别给他吃太多!吃多了不消化!”
李双喜在屋里回:“知道了!”
侯冬娥低头继续纳鞋底,可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这回可得顺顺当当的。”
过了几天,南庄下起了小雨。雨不大,却下得缠绵,像有人在山梁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院子里湿哒哒的,鸡都躲在屋檐下,不敢出来。
小石头穿着小布鞋,踩得水花四溅,嘴里还喊:“下雨啦!下雨啦!妹妹要出来啦!”
侯冬娥坐在炕边,听见他喊得欢,忍不住笑骂:“你这孩子,啥都能扯到妹妹。”
李双喜从外面进来,身上沾着雨气:“娥儿,你咋还坐着?你肚子疼不疼?”
侯冬娥说:“不疼。你别一天问八百遍。”
李双喜说:“我不问我心里不踏实。王婶我请了,她说这几天随时可能生。你要是肚子疼,咱马上就叫她。”
侯冬娥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双喜说:“你有数我没数。你那会儿生小石头,疼得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天,我现在一想起来就后怕。”
侯冬娥说:“你后怕啥?你又没生。”
李双喜说:“我没生我也心疼。你是我媳妇,你疼我也疼。”
侯冬娥被他说得心里发热,嘴上却还是那句:“你少贫。去把柴火劈了,别等夜里要用了才着急。”
李双喜说:“劈!我现在就劈!”
他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小石头冲过来抱住他的腿:“爹!你别劈柴!你陪我玩!”
李双喜低头看他:“玩啥?”
小石头说:“玩妹妹!”
李双喜说:“妹妹还没出来,咋玩?”
小石头说:“玩娘肚子!”
李双喜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孩子,真是个活宝。”
侯冬娥说:“你别笑了,他学你。”
李双喜说:“我哪有?我可没说玩你肚子。”
侯冬娥说:“你没说,你天天摸。”
李双喜说:“我那是关心!”
小石头学着他的样子,也去摸侯冬娥的肚子:“娘,我也关心!”
侯冬娥笑着拍掉他的手:“你关心就别摸得那么使劲。你想把妹妹按回去?”
小石头立刻把手缩回去,像烫着了一样:“妹妹对不起!我轻点!”
侯冬娥说:“行了,你去跟你爹玩去,别在我跟前晃。”
小石头说:“那我去叫奶奶!奶奶说妹妹出来要给我糖!”
李双喜说:“你奶奶那是哄你呢。”
小石头说:“哄我也得给!”
他噔噔噔跑到隔壁窑洞门口,大声喊:“奶奶!奶奶!妹妹要出来啦!你给我糖!”
双喜娘从屋里出来,头上包着帕子,手里还拿着针线:“你这孩子,咋一天到晚喊妹妹要出来?妹妹出来也得先给你娘补补,哪有先给你糖的?”
小石头说:“那我不要糖!我要妹妹!”
双喜娘被他逗笑了:“你要妹妹行啊,妹妹出来你可得让着她,别抢她的馍馍。”
小石头拍着胸脯:“我让!我把我的馍馍分给她一半!”
双喜娘说:“你舍得?”
小石头说:“舍得!妹妹是我妹妹!”
双喜娘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孩子真会说。走,奶奶给你拿块馍馍,你别在雨里乱跑,摔了我可不管。”
小石头说:“奶奶你不管我,我就哭!”
双喜娘说:“你哭也不管!你娘听见了又要说我惯你。”
小石头立刻把嘴一瘪,作势要哭。
双喜娘赶紧说:“行行行,奶奶管,奶奶管!你别哭!你一哭你娘肚子就疼!”
小石头一听,立刻把眼泪憋回去:“那我不哭!我让妹妹乖乖的!”
双喜娘说:“这才对。”
侯冬娥在屋里听见这话,心里又酸又软。她想:这孩子虽然皮,可心眼不坏。等妹妹出来,他真能当个好哥哥。
傍晚时分,雨停了。山梁上雾蒙蒙的,像披了一层薄纱。院子里水洼亮得像镜子,映着窑洞的影子。
侯冬娥正在屋里收拾孩子的小衣裳,忽然肚子一阵发紧。她扶着炕沿,轻轻吸了口气。
李双喜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屋里动静不对,立刻跑进来:“娥儿!咋了?”
侯冬娥咬着牙:“没事……就是有点疼。”
李双喜脸一下白了:“还说没事!疼就是有事!我去叫王婶!”
侯冬娥拉住他:“你别慌,先扶我躺下。”
李双喜手忙脚乱把她扶到炕上:“我不慌我不慌……你慢点!”
侯冬娥说:“你嘴上说不慌,你手都抖。”
李双喜说:“我抖是因为我冷!”
侯冬娥说:“冷?你劈柴劈得满头汗,你跟我说冷?”
李双喜被她怼得说不出话,只好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叫王婶!”
侯冬娥喊:“你把伞带上!路滑!”
李双喜说:“不带伞!我跑得快!”
侯冬娥说:“你跑再快也别摔!你摔了谁管我?”
李双喜立刻折回来拿伞:“带!带!你说啥我都听!”
他冲进雨雾里,脚步声像敲鼓一样急。
小石头听见动静,从隔壁跑过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娘!娘咋了?”
侯冬娥忍着疼,冲他笑:“娘没事。娘肚子里的妹妹想出来了。”
小石头眼睛一亮:“妹妹要出来啦?那我是不是有妹妹了?”
侯冬娥说:“嗯。你快去叫奶奶来。”
小石头立刻转身就跑:“奶奶!奶奶!妹妹真的要出来啦!”
双喜娘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啥?真要生了?”
侯冬娥点头:“疼一阵一阵的,像小石头那会儿。”
双喜娘脸色一变:“那可不能耽误!你躺着别动,我去烧热水!”
她说完就往灶房跑,嘴里还念叨:“这回可得顺顺当当的,这回可得顺顺当当的……”
双喜爹也从屋里出来,叼着旱烟杆,脸色沉得像山:“都别慌。女人生产,慌不得。热水烧着,稳婆请来,剩下的就看命。”
侯冬娥听见“命”字,心里一紧,嘴上却硬:“爹,你别瞎说。我命硬着呢。”
双喜爹哼一声:“命硬也得小心。你躺着,别说话,省力气。”
侯冬娥点点头,闭上眼。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李双喜的声音:“王婶!这边!快!”
王婶跟着进来,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手里拎着旧布包:“咋了咋了?疼得厉害不?”
侯冬娥咬着牙:“厉害。一阵一阵的。”
王婶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嗯,开得挺快。这胎看着顺。你别喊,省力气。”
侯冬娥说:“我不喊。”
王婶说:“不喊就对了。你这身子骨,比头胎松快。”
李双喜站在门口,急得脸通红:“王婶,她会不会有事?”
王婶回头瞪他:“你又来!你媳妇这不是好好的?你出去!别在屋里晃!”
李双喜说:“我不晃,我站着。”
王婶说:“站着也别出声。”
李双喜说:“我不出声。”
他退到院子里,听见屋里侯冬娥疼得直喘,心里像被人拧着。小石头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他:“爹,娘咋不说话?”
李双喜蹲下,摸摸他的头:“娘在攒力气,给妹妹开门呢。”
小石头说:“妹妹在门里?”
李双喜说:“嗯。门开了妹妹就出来了。”
小石头说:“那我帮娘开门!”
李双喜说:“你帮不了。你在这儿乖乖等着,等妹妹出来你就能抱她了。”
小石头眼睛一亮:“我能抱妹妹?”
李双喜说:“能。你得轻轻抱,托着她的屁股,护着她的脖子。”
小石头学着他的样子,两只手做出抱的动作:“这样吗?”
李双喜说:“对。就这样。”
小石头说:“那我不跑了,我等妹妹。”
李双喜心里一酸:“好,你等。”
屋里忽然传来王婶的声音:“用力!再用力!孩子头要出来了!”
侯冬娥闷哼一声,声音比头胎那会儿轻,却更坚定。
李双喜拳头攥得发白,差点冲进去。
小石头也紧张起来,小手抓住李双喜的衣角:“爹,妹妹出来没?”
李双喜说:“快了。”
王婶在屋里喊:“好!好!就这样!再用力!”
侯冬娥喘着气:“我……我没劲了……”
王婶说:“没劲也得用!你男人在外头等着呢!你想让他急死?”
李双喜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娥儿,你别听她的,你别硬撑!”
王婶在屋里骂:“你闭嘴!你这男人咋这么多话!”
李双喜立刻不说话了,可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
小石头抬头看他:“爹,你咋哭了?”
李双喜抹了一把脸:“爹没哭,爹是被风吹的。”
小石头说:“风咋吹你眼睛里了?”
李双喜说:“风调皮。”
小石头说:“那我打风!”
他说着就挥起小拳头,朝空气打了两下。
李双喜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可屋里侯冬娥又疼得喊了一声,他的心又提起来。
就在这时——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从窑洞里冲出来,比小石头那会儿更脆、更响。
李双喜整个人僵住,随即像被人点着了火,冲过去敲门:“王婶!生了没?!”
王婶在屋里笑:“生了!是个闺女!”
李双喜脑子“嗡”一声,站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石头在旁边跳起来:“妹妹!妹妹出来啦!”
王婶在屋里喊:“双喜!进来抱娃!”
李双喜这才回过神来,推门进去。
窑洞里还是那股艾草和药草的味道,只是这一回更淡,更温和。侯冬娥躺在炕上,脸色比生小石头那会儿好看些,嘴唇也没那么紫。她看见李双喜,眼泪一下涌出来:“双喜哥……”
李双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娥儿,你受苦了。”
侯冬娥虚弱地笑:“这回没那么苦。”
李双喜说:“没苦也苦。你别逞强。”
王婶抱着襁褓站在炕边,笑得合不拢嘴:“来,抱娃。这回是个小闺女,长得俊。”
李双喜伸手去接,动作还是僵:“咋抱?我……我还是不会。”
王婶说:“托着屁股,护着脖子。你别跟拎鸡似的。”
李双喜照做,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过来。小闺女闭着眼,脸圆圆的,皮肤比小石头那会儿白,哭声清亮得像山泉水。
李双喜盯着她看,忽然笑得像个傻子:“她……她咋这么小?”
王婶说:“你又来了!你以为多大?你以为是小牛犊子?”
李双喜说:“她脸咋这么圆……像馍馍。”
侯冬娥在炕上笑:“你别乱说。”
小石头挤到炕边,踮着脚看:“妹妹!妹妹!”
李双喜把孩子稍微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看,这就是妹妹。”
小石头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我轻轻摸。”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闺女的脸,小闺女像是被碰醒了,哭得更响。
小石头吓得立刻把手缩回去:“妹妹哭了!我把她惹哭了!”
侯冬娥说:“她不是被你惹哭的,她是饿了。”
小石头说:“那我给她馍馍!”
侯冬娥说:“她不吃馍馍,她吃奶。”
小石头眨巴眨巴眼:“奶?哪儿有奶?”
李双喜笑得直乐:“你娘有。”
小石头说:“那我也吃奶!”
侯冬娥立刻瞪他:“你都三岁了,你还吃奶?”
小石头说:“那我吃馍馍!我不吃奶!”
王婶收拾好东西,把剪刀和布条放进包里:“行了,母子平安。你媳妇这两天别下地,别碰冷水。娃也别受风。我回去了,有事再来叫我。”
李双喜赶紧掏口袋:“王婶,钱够不够?不够我再给。”
王婶摆手:“够了够了。你这当爹的,别光顾着高兴,记得给你媳妇补补。”
李双喜连连点头:“我记得我记得。”
王婶走后,双喜娘端着红糖姜水进来:“娥儿,趁热喝。”
侯冬娥喝了一口,暖得直叹气:“娘,谢谢你。”
双喜娘说:“谢啥谢,你给咱李家添了个小闺女,该我谢你。”
侯冬娥脸红了红:“娘你别这么说。”
李双喜抱着小闺女,越看越喜欢:“娘,你看她像谁?”
双喜娘凑过去看:“像你媳妇。眉眼长得俊,皮肤也白。”
李双喜说:“像娥儿就好。像我就完了,我黑。”
侯冬娥说:“你黑你还嫌弃?”
李双喜说:“我不嫌弃我自己,我嫌弃我闺女像我。闺女得俊。”
侯冬娥说:“你少贫。你给她取个名吧。”
李双喜一愣:“我取?我不会取。”
双喜娘说:“你咋不会取?你是爹!”
李双喜抱着孩子,脑子飞快转。他想起小石头叫“石头”,结实耐摔;这回是闺女,得叫个软和点的,好听点的。
他忽然一拍大腿:“叫英子!”
屋里一下安静了。
侯冬娥愣了愣,随即笑:“英子?”
李双喜点头:“嗯!小英子!像山里的小野花,风吹不倒,雨打不蔫。长大了也俊,也灵。”
双喜娘也笑:“英子,中!这名听着就喜庆。”
侯冬娥看着李双喜怀里的孩子,眼泪慢慢停了:“小英子……行。就叫小英子。”
李双喜高兴得脸都红了,低头对娃说:“小英子,听见没?你娘同意了。你以后可得孝顺你娘,她为了你又受了罪。”
侯冬娥嗔他:“你别吓她。”
李双喜说:“我不吓她,我教育她。”
小石头在旁边急得直蹦:“爹!我也要抱妹妹!”
李双喜说:“你先洗手。”
小石头立刻跑到水缸边,用瓢舀水往手上泼:“洗了!洗了!”
李双喜说:“你这叫洗手?你这叫玩水。”
小石头说:“我洗干净了!”
李双喜只好把小英子递给他,托着他的手:“你托着屁股,护着脖子。轻轻的。”
小石头小心翼翼抱着,像抱着一团棉花:“妹妹好软……”
侯冬娥说:“她软你就轻点。”
小石头点头:“嗯!我轻轻的。”
他抱着小英子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认真地说:“妹妹,你别哭。哥哥保护你。”
小英子像是听懂了,哭声慢慢小了,小嘴巴动了动。
侯冬娥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她想起三年前小石头坠地时的紧张,想起自己疼得咬碎牙的那一天;如今她又多了一个小闺女,哭声清亮,像在窑洞里挂了个小铃铛。
双喜爹走进来,看了看娃,点点头:“嗯,哭声亮,身子骨结实。”
李双喜立刻说:“爹,你给她取个大名吧。”
双喜爹想了想:“大名就叫李英。英雄的英。”
李双喜拍手:“中!李英!小英子!”
侯冬娥也点头:“李英,好听。”
双喜娘笑着说:“这下好了,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
李双喜看着一家人,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他走到炕边,握住侯冬娥的手:“娥儿,你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侯冬娥看着他,声音轻却坚定:“你也是我的福气。”
小石头抱着小英子,忽然抬头问:“爹,妹妹以后跟我玩石子吗?”
李双喜说:“她以后跟你玩,也跟你学走路。”
小石头说:“那我教她跑!”
侯冬娥立刻说:“她还小,不能跑。”
小石头说:“那我等她长大!我等她长大我就教她跑!”
侯冬娥说:“你先把你自己看好,别一天到晚摔得一身泥。”
小石头说:“我不摔!我保护妹妹!”
李双喜说:“行,你保护妹妹。你要是敢欺负妹妹,我就打你屁股。”
小石头立刻把小英子抱得更紧:“我不欺负!我疼她!”
侯冬娥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行了,你把妹妹给我抱抱。”
小石头小心翼翼把小英子递过去:“娘你轻点。妹妹软。”
侯冬娥接过孩子,小英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小手指抓住她的衣襟。侯冬娥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小英子,欢迎你来到咱家。”
李双喜站在炕边,看着她抱着孩子,忽然觉得日子像那口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以前他以为幸福是地里多收两斗粮,如今他才知道,幸福是窑洞里有娃的哭声,有媳妇的笑,有娘在灶房里忙的声音,有爹在门槛上抽烟的咳嗽声。
小石头在屋里跑来跑去,嘴里喊:“妹妹!妹妹!我是哥哥!我保护你!”
侯冬娥笑着骂:“你别跑了,你再跑我就把你赶出去。”
小石头立刻停住:“我不跑!我坐着!”
他搬来小板凳,坐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英子:“妹妹你睡觉吧。哥哥给你唱歌。”
侯冬娥说:“你会唱啥?”
小石头清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唱:“妹妹妹妹你别哭,哥哥给你吃馍馍……”
李双喜笑得直乐:“你这歌谁教你的?”
小石头说:“我自己编的!”
侯冬娥说:“你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石头得意地挺起小肚子:“我厉害吧?”
李双喜说:“厉害。你以后当先生去。”
小石头说:“先生是啥?”
李双喜说:“先生就是教娃娃认字的。”
小石头说:“那我教妹妹认字!”
侯冬娥说:“你先把你自己的名字认全了再说。”
小石头说:“我认得!我叫小石头!”
侯冬娥说:“你大名呢?”
小石头眨巴眨巴眼:“李大……李大……”
李双喜说:“李石!石头的石!”
小石头立刻接上:“李石!”
侯冬娥说:“你看,还得你爹提醒。”
小石头不服:“我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李双喜说:“行,你想不起来也没事。你以后多跟你娘学,你娘厉害。”
侯冬娥说:“你别夸我,我会飘。”
李双喜说:“你飘我也接着你。”
侯冬娥被他逗笑了,笑得眼角都是泪:“你少贫。去把红糖姜水给我端来,我渴了。”
李双喜立刻说:“我去我去!”
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娥儿,你放心。以后我更勤快,我挣钱给你买红糖,买鸡蛋,买布给你和小英子做新衣裳。”
侯冬娥看着他,心里踏实得像压了块石头——不是压得喘不过气的石头,是像小石头一样,结实、稳当、能把日子压得稳稳的石头。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山梁后面探出头来,照得院子里水洼发亮。小英子在侯冬娥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巴张得圆圆的,像要把这窑洞里的烟火气一口吞下去。
小石头趴在炕边,轻轻说:“妹妹,你快点长大。我带你去山梁上跑。”
侯冬娥说:“你带她跑可以,你别把她摔了。”
小石头说:“我不摔!我抱着她跑!”
侯冬娥说:“你抱着她跑?你自己跑都摔。”
小石头说:“那我不跑,我走!我慢慢走!”
李双喜端着红糖姜水进来,听见这话,笑得直乐:“你看,这孩子还挺会改。”
侯冬娥接过碗,喝了一口,暖得直叹气:“这水还行。”
李双喜立刻得意:“我说啥来着!我能倒温的!”
侯冬娥说:“行,你能干。”
李双喜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倒水。”
侯冬娥说:“你天天倒水也行,你天天别惹我生气就行。”
李双喜立刻举手:“我不惹!我保证!”
小石头也举手:“我也保证!我不惹娘生气!”
侯冬娥看着两个“保证人”,心里又暖又想笑:“行了行了,你们俩别把我笑死。”
小英子忽然“咿呀”一声,像在学说话。
小石头眼睛一亮:“妹妹说话了!妹妹说‘哥哥’!”
侯冬娥说:“她没说哥哥,她就是咿呀。”
小石头说:“她就是说哥哥!妹妹最疼我!”
李双喜说:“你别臭美,妹妹最疼她娘。”
小石头说:“妹妹也疼我!”
侯冬娥笑着说:“都疼,都疼。你爹疼我,你疼妹妹,妹妹疼我们大家。”
李双喜说:“对!咱一家人,谁也别欺负谁。”
小石头立刻接上:“谁欺负妹妹,我就打他!”
侯冬娥说:“你先别打别人,你先把你自己的脾气改改。”
小石头说:“我改!我改!”
他说着就跪在床上,像个小大人似的作揖:“娘你放心!我改!”
侯冬娥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笑声在窑洞里荡开,像把这三年的辛苦都吹散了。
南庄的夜又来了,可这一次,窑洞里不只有烟火气,还有两个孩子的声音——小石头的嚷嚷声,小英子的咿呀声,像把这家人的日子,敲得更响、更亮、更有盼头。
李双喜坐在炕边,看着侯冬娥抱着小英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可他有一个愿意跟他过苦日子的媳妇,有一个能满地跑的儿子,还有一个刚落地的小闺女。他想:只要这窑洞里还有笑声,日子就不算难。
侯冬娥低头看着小英子,轻声说:“小英子,你要好好长。你哥哥会护着你,你爹会护着你,娘也会护着你。”
小英子像是听懂了,小手抓住她的手指,轻轻“咿呀”了一声。
小石头立刻凑过来:“妹妹又说话了!她说‘娘’!”
侯冬娥笑着说:“行,她说娘。你也说娘。”
小石头大声喊:“娘!”
侯冬娥说:“哎。”
小石头又喊:“娘!”
侯冬娥说:“哎。”
小石头喊得更欢:“娘!娘!娘!”
李双喜在旁边笑:“你这是要把你娘喊晕?”
小石头说:“我不喊晕!我喊醒!妹妹睡着了,我喊娘让她醒!”
侯冬娥说:“妹妹睡着了就让她睡,你别吵。”
小石头立刻捂住嘴,小声说:“那我不喊了。”
他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问:“娘,妹妹明天会跑吗?”
侯冬娥说:“明天不会。她得先学会翻身,再学会坐,再学会爬,再学会走,最后才会跑。”
小石头掰着手指头数:“翻身、坐、爬、走、跑……那得多久?”
侯冬娥说:“得一年多。”
小石头瞪大眼:“一年多?那我得等好久!”
李双喜说:“你等得起。你现在是哥哥了,哥哥就得有耐心。”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有耐心。”
侯冬娥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像棉花。她想:日子还长,苦也还会有,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枣树叶子沙沙响,像在给这窑洞里的新生命唱一首安静的歌。侯冬娥抱着小英子,听着小石头在旁边小声数数,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也许不会大富大贵,但一定会热热闹闹——有娃绕膝,有笑声满院,家有烟火气,生活有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