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村口传来枪炮声
南庄的秋一到后半晌,天就变得格外高。山梁上的风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软,吹到人脸上带点刀子似的凉。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轻轻走动。
小石头一大早就不消停,穿着那双露脚趾的布鞋在院里追鸡,追到鸡飞上柴垛,他还不甘心,搬着小板凳要爬上去够。侯冬娥刚把小英子哄睡,抱着她从炕上下来,腰还酸着,听见院子里鸡飞狗跳,脸一沉,隔着门帘就喊:“小石头!你又作啥妖?!”
小石头听见娘的声音,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从板凳上滑下来,拍着小手装乖:“娘!我没作妖!我跟鸡玩呢!”
侯冬娥抱着小英子出来,站在门口看他。小英子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脸圆圆的,像刚蒸好的白面馍。侯冬娥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女儿,心里那点柔软刚冒头,就被小石头的皮给压回去。
“跟鸡玩?”侯冬娥把小英子往怀里紧了紧,“鸡是下蛋的,不是给你耍的。你再追,今晚真没鸡蛋吃。”
小石头一听“没鸡蛋”,脸都变了,立刻举手发誓:“娘!我不追了!我不追了!我保护鸡!”
侯冬娥被他逗得想笑,又怕吵醒小英子,只好压着嗓子:“你保护鸡?你别添乱就阿弥陀佛了。去,把你爹昨天放在门槛上的柴抱进来,别让雨淋了。”
小石头一听有任务,立刻精神抖擞:“好嘞!”
他跑去抱柴,抱得歪歪扭扭,柴禾掉了一地。侯冬娥皱眉:“你慢点!你这是抱柴还是扔柴?”
小石头理直气壮:“柴不听话!它老掉!”
侯冬娥正要再训两句,院里忽然传来李双喜的声音:“娥儿!你咋又出来了?你不是说今天歇着吗?”
李双喜挑着一担水从外头进来,扁担压得咯吱响。他额头全是汗,裤脚沾着泥,脸被风吹得黑红。看见侯冬娥抱着小英子站在院里,他立刻把水桶一放,快步过来:“你咋不坐着?小英子刚睡着,你抱出来干啥?”
侯冬娥说:“我不出来她就醒了。你儿子在院里闹翻天,鸡都要被他吓死。”
李双喜回头瞪小石头:“你又追鸡?我咋跟你说的?鸡是咱家的钱袋子!”
小石头小声嘟囔:“我没追……我就看看……”
李双喜说:“看看也不行!你要真想看,就去看你娘肚子里那会儿的你!”
小石头眨巴眨巴眼:“我那会儿在娘肚子里?我咋不记得?”
李双喜被问住,憋了半天说:“你那会儿小,不懂事!”
侯冬娥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低头看小英子。小英子没醒,只是小嘴动了动,像梦里在吃奶。
李双喜把侯冬娥往屋里扶:“你快进屋坐着,外头风大。小英子别受风。”
侯冬娥说:“你别一惊一乍的。她没那么金贵。”
李双喜说:“咋不金贵?这是我闺女!我闺女就是金贵!”
侯冬娥白他一眼:“你闺女金贵,你儿子就不金贵了?”
李双喜立刻改口:“都金贵!都金贵!”
小石头在旁边拍手:“我也金贵!我也金贵!”
侯冬娥说:“你金贵?你先把你那俩鼻涕擦了再说。”
小石头一听,立刻用袖子擦鼻子,擦得满脸都是。李双喜看得直皱眉:“你这孩子,咋这么埋汰!娥儿你别管他,我来!”
他转身进屋拿帕子,嘴里还念叨:“这孩子,一天不收拾就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侯冬娥抱着小英子进屋,坐在炕沿上。屋里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是双喜娘前几天为了给她“坐月子避邪”点的。侯冬娥闻着这味道,心里踏实。她低头看着小英子,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心里想:这闺女来得真顺,比小石头那会儿顺多了。王婶说得没错,这胎松快。松快就好,松快就少受罪。
她正想着,小石头从外头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块石子:“娘!你看!我给妹妹留的!”
侯冬娥一看那石子,心就一沉:“你又捡石子?你忘了你上次把石子塞嘴里差点噎着?”
小石头立刻把石子藏到背后:“我不塞!我给妹妹!”
侯冬娥说:“妹妹也不要。妹妹要的是奶,是馍馍,是衣裳,不是石子。”
小石头不服:“那妹妹长大呢?长大就要石子了!”
侯冬娥说:“长大再说。你现在把石子扔了,听见没?”
小石头撅嘴:“哦……”
他转身要走,李双喜拿着帕子出来,一把抓住他:“你干啥去?先擦脸!”
小石头挣扎:“我不擦!我不埋汰!”
李双喜说:“你不埋汰?你这脸跟花猫似的。你不擦,妹妹嫌弃你。”
小石头一听“妹妹嫌弃”,立刻不动了,乖乖让李双喜擦脸。擦完还认真问:“妹妹不嫌弃我了吧?”
李双喜说:“不嫌弃了。你现在香得很。”
小石头得意:“那我去看妹妹!”
他凑到炕边,小心翼翼看小英子,小声说:“妹妹你看,我干净了。”
小英子睡得沉,眼皮都没动。
小石头有点失望:“妹妹咋不理我?”
侯冬娥说:“她睡着了。你别吵她。你要真闲得慌,去帮你奶奶烧火。”
小石头一听“烧火”,眼睛一亮:“我会!我会烧火!我烧得可大了!”
侯冬娥立刻警惕:“你烧得大?你别把锅烧穿!”
李双喜说:“你别让他烧。他烧火像打仗。”
小石头不服:“我不像打仗!我像做饭!”
侯冬娥说:“你像做饭?你上次把柴禾塞得满灶膛都是,差点把烟囱堵了。”
小石头委屈:“我那是想让火快点热……”
李双喜说:“行了行了,别委屈。你去院里玩泥巴去,别进屋吵妹妹。”
小石头说:“我不玩泥巴!我玩石子!”
侯冬娥说:“石子也不行!”
小石头说:“那我玩啥?”
李双喜想了想:“你去村口看看你爷爷回来了没。你爷爷去地里看谷子了。”
小石头一听能出门,立刻兴奋:“好!我去!我去!”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得像小野兔。侯冬娥赶紧喊:“你慢点!别摔!你要摔了我就——”
话没说完,小石头已经跑出院子了。
李双喜叹气:“这孩子,真是拴不住。”
侯冬娥说:“你还说拴不住?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李双喜嘴硬:“我小时候可乖了。”
侯冬娥嗤一声:“你乖?你要乖,你咋会跟人打架把鼻子打出血?”
李双喜被揭短,立刻转移话题:“哎,你别说我。你今天感觉咋样?肚子疼不疼?”
侯冬娥说:“不疼。就是腰有点酸。”
李双喜说:“腰酸也不行。你躺着,我给你揉揉。”
侯冬娥说:“你揉?你揉得像搓面。”
李双喜说:“我轻点!我这回学乖了!”
他说着就坐到炕边,伸手要揉。侯冬娥把他手拍开:“你别闹,小英子睡着了。你一揉我就想笑,一笑她就醒。”
李双喜说:“那我不揉了。我给你倒水。”
侯冬娥说:“你倒的水不是烫就是凉。”
李双喜不服:“我今天倒温的!我用温度计……我用手摸!”
侯冬娥说:“你用手摸也不准。你去把你娘叫来,让她给我倒。”
李双喜说:“我娘在隔壁忙呢。我去叫她干啥?我自己能行。”
侯冬娥说:“你能行你就行,别把我烫着。”
李双喜去倒水,侯冬娥低头看小英子。小英子睡得很香,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侯冬娥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软的念头:要是日子一直这样就好了。有鸡下蛋,有地里收成,有孩子闹,有男人吵,有娘在灶房里忙,有爹在门槛上抽烟——平平淡淡,热热闹闹,就像窑洞里那口灶火,烧得人心里踏实。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像有人在院里跑。紧接着是小石头的声音,隔着门帘喊:“娘!娘!村口有人!好多人!”
侯冬娥心里一紧,立刻把小英子抱紧:“小石头?你咋回来了?你不是去村口了吗?”
小石头冲进屋,脸都白了,嘴唇发抖:“娘……好多人……拿着……拿着枪……”
“枪”字一出口,屋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空气瞬间凝固。李双喜手里的水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猛地转身:“你说啥?枪?”
小石头吓得直点头:“嗯!黑黑的!长长的!他们还骑马!”
侯冬娥的心跳一下子乱了,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土匪、官兵、抓壮丁、抢粮……南庄这几年虽然太平,但山里不太平的事从没断过。她抱紧小英子,声音发紧:“双喜,你出去看看!别让他们进咱院!”
李双喜脸色瞬间变了,刚才那点嬉皮笑脸全没了。他快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院外的风更大了,枣树叶子被吹得哗哗响。远处传来人喊马嘶,像从山梁上滚下来的雷。
李双喜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娥儿,不对劲。外头真有人。”
侯冬娥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她强撑着把小英子往怀里更紧,另一只手抓住小石头的胳膊:“小石头,别怕,跟娘进屋。”
小石头吓得直往她身后躲:“娘……我怕……”
侯冬娥喉咙发紧,却还是硬撑着安慰他:“不怕不怕,有娘呢,有你爹呢。”
她嘴上说不怕,心里却怕得厉害。她怕的不是自己挨打,她怕的是孩子——小英子才刚出生几天,小石头才三岁,要是真来了土匪,孩子能活下来吗?她脑子里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从村口方向传来,像炸雷在山梁上滚。紧接着又是几声“砰砰砰”,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人把炮仗往天上扔。
侯冬娥的脸一下白了,手也开始抖。她听见外头有人喊:“快跑!快跑!官兵来了!”
又有人喊:“不是官兵!是土匪!”
还有人喊:“别拿东西了!命要紧!”
院子外头脚步声乱成一团,像洪水冲过来。侯冬娥听见隔壁双喜娘的声音:“咋了?咋了?外头咋这么吵?”
李双喜冲到门口,压低声音喊:“娘!别出来!把门顶上!快!”
双喜娘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咋回事?”
李双喜说:“村口有枪!有马!不知道是谁!你快进屋!”
双喜娘吓得手忙脚乱,赶紧往屋里跑。双喜爹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旱烟杆,脸色沉得像铁:“咋回事?”
李双喜说:“有人拿枪,往村里来了!”
双喜爹眼睛一眯:“拿枪?是哪个队伍?”
李双喜说:“看不清!人多!”
双喜爹咬着牙:“先把孩子藏起来!把值钱的也藏起来!”
侯冬娥抱着小英子,拉着小石头就往屋里躲。她手忙脚乱把炕上的被子掀开,想把孩子塞进去,又觉得不对——被子太显眼。她脑子飞快转,忽然想起炕洞里有个小暗格,是以前放粮的地方。她赶紧说:“双喜!炕洞里那个暗格!快!”
李双喜立刻明白,冲过去掀开炕洞盖板。一股潮气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侯冬娥:“你带着孩子进去?”
侯冬娥心里一怕,怕闷,怕黑,怕孩子哭。可她更怕外头那些拿枪的人。她咬咬牙:“进去!先躲躲!”
她抱着小英子就要往里钻,小石头却吓得死死抓住她衣角:“娘……我不进去……黑……”
侯冬娥心里一酸,可现在没时间哄。她压低声音:“小石头听话!进去就不吓人了!娘在!”
小石头还是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怕……我怕……”
李双喜急得额头冒汗:“娥儿,快点!脚步声近了!”
侯冬娥深吸一口气,把小石头抱起来,连同小英子一起往怀里搂:“都进去!娘抱着你们!”
她钻进炕洞暗格,里面又黑又潮,空气稀薄。她刚钻进去,李双喜就把盖板盖上,外头的光一下没了,只剩一点点缝隙透进来。侯冬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里格外响,像要把耳膜震破。
小石头在她怀里抖得厉害,小声哭:“娘……我怕……”
侯冬娥用手捂住他的嘴,压着声音:“别出声!出声就有人来!”
小石头被捂住嘴,哭得更厉害,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侯冬娥心疼得像刀割,可她不敢松手。她怕,怕极了。她怕自己一松手,孩子一哭,外头的人听见,闯进来,什么都完了。
小英子也被惊动了,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咿呀”。侯冬娥心里一紧,赶紧轻轻拍她背:“英子乖,英子不哭,娘在……”
她一边拍一边在心里求:求求你别哭,求求你别哭,你一哭就完了……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像有人用枪托砸门:“开门!开门!”
侯冬娥的脑子“嗡”一声,差点晕过去。她听见李双喜在外头压着声音问:“谁?!”
外头的人骂:“少废话!开门!搜!”
李双喜说:“俺们是老实人!俺们家没干啥!”
外头的人又砸门:“老实人也得搜!快开门!”
侯冬娥听见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像要断了。她在暗格里死死抱住两个孩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他们会不会进来翻炕?会不会掀开炕洞?会不会发现暗格?要是发现了,小石头怎么办?小英子怎么办?她怎么办?
外头传来李双喜的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俺开门,俺开门!别砸了!门要坏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侯冬娥听见有人冲进院子,脚步很重,带着马靴的声音。有人用鞭子抽了一下门板:“屋里的人出来!都出来!”
李双喜说:“俺媳妇坐月子,出不来……”
那人骂:“坐月子也得出来!少废话!”
侯冬娥听见脚步声往屋里走,心里一下提到嗓子眼。她在暗格里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小石头在她怀里憋得脸通红,眼泪流个不停,却不敢出声。小英子也开始不安,小身子动得更厉害,像要哭。
侯冬娥急得要命,用嘴贴着小石头耳朵,压着声音:“小石头,你听娘说,你要是出声,妹妹就危险了。你想让妹妹被抓走吗?”
小石头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却硬是把哭声咽回去。
侯冬娥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平时皮得要命,真到要命的时候,却还知道护着妹妹。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有人把锅碗瓢盆全砸了。有人骂:“妈的,穷得叮当响!啥都没有!”
另一个人说:“搜!炕上!炕洞!这种地方最爱藏东西!”
侯冬娥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她听见有人走到炕边,脚步声停住了。她甚至能想象那人弯腰掀被子的动作。她在暗格里死死抱住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双喜爹的声音,沙哑却硬:“你们要啥?俺家就这点粮,你们要就拿走,别折腾俺家女人孩子。”
那人骂:“老东西!你说话挺横啊!你以为你是谁?”
双喜爹说:“俺谁也不是。俺就知道,谁家都有媳妇孩子。你们要真有良心,别为难坐月子的女人。”
那人冷笑:“良心?良心值几个钱?搜!”
侯冬娥听见炕边的人又动了,脚步声更近。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回荡。小石头在她怀里抖得像筛糠,小英子也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细的哭:“哇……”
就一声,很短,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侯冬娥心里。
她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用手捂住小英子的嘴,可已经晚了。
屋里的人停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有人说:“你们听见没?有娃哭。”
另一个人说:“哪来的娃哭?这家人不是说坐月子吗?”
那人说:“炕上没人!炕洞!炕洞肯定有人!”
侯冬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听见炕洞盖板被人用力一掀——
“哗啦!”
盖板被掀开,一股强光刺进来,照得侯冬娥眼睛生疼。她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挡,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脸上有刀疤,眼神凶得像狼。
那人盯着她,咧嘴笑:“哟,还真藏着呢。出来!”
侯冬娥嗓子发干,几乎说不出话。她强撑着,声音发抖却硬:“俺坐月子……俺孩子刚生……你们别吓着孩子……”
那人嗤笑:“坐月子?俺管你坐不坐月子。出来!都出来!”
他说着伸手就要抓侯冬娥的胳膊。侯冬娥心里一狠,猛地往后缩,把孩子护得更紧:“别碰俺孩子!”
那人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李双喜的声音,带着破音:“别打她!她刚生孩子!要打打俺!”
那人回头看李双喜,冷笑:“你男人挺护短啊。行,俺不打她。你出来!”
李双喜被两个人架着胳膊,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们想干啥?!”
那人说:“干啥?抓壮丁!你们村年轻的都得走!”
侯冬娥脑子“嗡”一声:抓壮丁!
她在南庄听过这三个字,听过太多次。抓壮丁就是把男人抓走当兵,抓走挑担,抓走送死。多少人家就是这么散的。她看着李双喜被架着,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肉:不行,不能让他走!他走了,这个家就塌了!
她抱着孩子从暗格里爬出来,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跪着扑到那人脚边:“官爷!俺男人不能走!俺家俩孩子!小的才几天!俺坐月子!俺离不开他!”
那人一脚踢开她:“滚开!你个女人懂啥!”
侯冬娥被踢得撞到炕沿,疼得眼前发黑。小石头吓得扑过来抱住她:“娘!娘!”
小英子也被吓哭了,哭声尖锐得像刀子。
李双喜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拼命挣扎:“你们别动俺媳妇!你们别动俺孩子!”
那人不耐烦,抬手给了李双喜一巴掌:“吵啥吵!再吵俺崩了你!”
“砰!”
又一声枪响从院外传来,像是警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那人回头骂:“谁开枪?!”
外头有人喊:“队长!别在这儿耗了!前头有人跑了!快追!”
那人脸色一变,咬牙骂:“妈的!走!把这男人带上!”
两个人拖着李双喜就要往外走。李双喜拼命回头看侯冬娥,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舍:“娥儿!娥儿!”
侯冬娥眼泪一下涌出来,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双喜!双喜!”
她想爬起来追,可身子刚动,就疼得钻心。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像纸,根本追不上。小石头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爹!爹别走!”
小英子哭得更凶,像要把嗓子哭破。
就在这时,双喜爹冲过来,手里拿着旱烟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们敢带走俺儿子?!”
那人冷笑:“老东西,你想找死?”
双喜爹说:“俺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你们这么欺负人的!要走可以,把俺带走!俺老了,俺不怕!别带走俺儿子!”
那人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老头这么横。他盯着双喜爹看了两秒,忽然笑:“行啊,你想替他?那你跟俺们走!”
双喜爹说:“俺走!俺走!放了俺儿子!”
李双喜拼命喊:“爹!不行!你不能走!”
双喜爹回头瞪他:“你给俺闭嘴!你走了这个家就完了!俺走了,家还在!”
侯冬娥听得心都碎了。她看着双喜爹被架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爹……”
双喜爹回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娥儿,你听爹说。你是个硬气的,你撑住。孩子要紧,家要紧。”
侯冬娥哭着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那人不耐烦:“走!快走!”
一群人押着双喜爹往外走。院门口传来马蹄声、脚步声、咒骂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小英子的哭声。
侯冬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小石头扑到她怀里,哭得喘不过气:“娘……爹……爷爷……”
侯冬娥抱着他,又抱紧小英子,眼泪滴在孩子脸上。她想:这就是命吗?南庄的日子刚热起来,刚有笑声,刚有盼头,就被这一声枪响打碎了?
她抬头看空荡荡的院门,心里像被掏空。她忽然想起李双喜早上还说要给她买红糖,买鸡蛋,买布给她和小英子做新衣裳。想起他抱着小英子笑得像个傻子,说她像馍馍。想起小石头说要教妹妹跑。
可现在,男人被抓走的不是李双喜,是双喜爹。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她只知道,这个家少了一根顶梁柱。少了一个在门槛上抽烟、能压住场面的老人。
她慢慢扶着炕沿站起来,腿还在抖。她把小石头抱到炕上,又把小英子抱紧,轻轻拍她背。小英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声断断续续。
侯冬娥低声哄她:“英子乖,不哭……不哭……娘在……娘在……”
她哄着哄着,自己也哭出声来。她不敢大声哭,怕吓到孩子,只能咬着嘴唇,哭得肩膀发抖。
小石头趴在炕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小声问:“娘……爷爷去哪儿了?”
侯冬娥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她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得轻一点:“爷爷去外头办事了。过些日子就回来。”
小石头眨巴眨巴眼:“真的?”
侯冬娥点头:“真的。”
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真的吗?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试探。侯冬娥心里一紧,立刻把小石头往身后拉,抱紧小英子:“谁?!”
外头传来双喜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娥儿……是娘……”
侯冬娥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去开门。门一开,双喜娘跌跌撞撞进来,头发乱了,脸白得像纸:“娥儿……你咋样?孩子咋样?”
侯冬娥眼泪一下又涌出来:“娘……俺没事……孩子也没事……就是……就是爹被他们带走了……”
双喜娘一听,腿一软,差点跪下。她扶住门框,眼泪哗哗掉:“他咋能……他咋能替双喜……”
侯冬娥哭着说:“爹是为了保住双喜……保住这个家……”
双喜娘哭着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俺知道……俺知道……可他这一走……”
侯冬娥不敢想“一走”后面是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南庄的日子不再平静。从今天起,她要更硬,更狠,更能撑。她要护住两个孩子,护住这个家,护住李双喜,护住自己。
她低头看小英子,小英子终于哭累了,在她怀里抽噎着睡着。小石头也哭得没力气了,趴在炕上,眼睛一眨一眨,像随时会睡着。
侯冬娥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娘,别怕。日子还得过。”
双喜娘哭着点头:“过……得过……”
侯冬娥抱着小英子,走到炕边坐下。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被风吹得乱响的枣树叶,心里想:枪响了,人走了,家破了一角。可只要窑洞里还有孩子,还有她,还有李双喜,这个家就不算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侯冬娥,你得撑住。你得把这日子撑下去。撑到枪响停,撑到人回来,撑到小石头真的能教小英子跑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