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林天羽站在足球部门口,手里捏着周教练给他的入部申请表。表格已经填好,母亲在家长签字栏上工整地写下了“林秀英”三个字。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绿色的铁门。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水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有梅西带球突破的瞬间,有C罗倒钩射门的剪影,还有一张中国国家队的全家福。柜子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护腿板、球袜和换洗的衣物。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林天羽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正弯腰系鞋带。他穿着深蓝色的训练服,背号是5号。男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我……我是林天羽。”他有些局促地说。
“知道。”男生站起身,林天羽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李毅,三年级,踢中后卫。周教练交代了,让你来了先换衣服,四点整训练。”
李毅说话很简洁,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他指了指靠门的一个空柜子:“这个没人用,你先用着。”
林天羽道了谢,打开柜门。里面很干净,只有一层薄灰。他拿出母亲新买的训练服——红白相间的短袖,背后还没有印号码。换衣服的时候,他听见更衣室外传来喧闹声。
“大雷!你昨天那扑救绝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壮实的男生冲了进来。他皮肤黝黑,剃着板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到林天羽,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哟,新人!王大雷,二年级,守门的!”
他伸出手,手掌又厚又宽,握上去像钳子。林天羽还没来得及回应,王大雷已经转向李毅:“队长,听说今天要练角球防守?我跟你说,就我这反应,十个球能扑九个半!”
“剩下半个呢?”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天羽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靠在门框上。他穿着同样的训练服,但显得空荡荡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很少晒太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夜的海。
“剩下半个?”王大雷一拍胸脯,“那也得是打在横梁上!”
男生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打开柜门时,林天羽看见里面整齐地挂着三件球衣,都是10号。
“苏文,二年级,踢中场。”他朝林天羽点点头,算是自我介绍。
这就是周教练说的“最重要的伙伴们”。林天羽在心里默念着三个名字:李毅、王大雷、苏文。他们看起来如此不同——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沉静如水。
训练从热身开始。二十多名队员在球场上排成两列,跟着李毅做拉伸。林天羽站在队伍末尾,模仿着前面的动作。他的身体还很僵硬,尤其是大腿后侧的肌肉,拉伸时传来阵阵酸痛。
“新人,放松点。”旁边的队员小声说,“太用力容易拉伤。”
林天羽点点头,调整了力度。他偷偷观察着那三个人:李毅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幅度大但控制精准;王大雷则大开大合,像是在做力量训练;苏文则不同,他的动作很柔,很缓,像在打太极。
热身结束后,周教练吹响了哨子。
“今天练传接球。两人一组,距离十米,一脚出球。”他扫视了一圈,“林天羽,你跟苏文一组。”
苏文已经拿着两个球走了过来。他递给林天羽一个,自己留了一个。两人走到指定的区域,面对面站好。
“先试试。”苏文说,声音很平静。
他把球轻轻推过来。球速不快,旋转也很柔和。林天羽伸出右脚去接,脚弓对准来球。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球的力量,下意识地往后收脚——这是颠网球时养成的习惯,网球轻,需要缓冲。但足球重,这一收,球弹了起来,离他的控制范围。
他赶紧上前一步,用脚背把球踩住。
“再来。”苏文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次,林天羽提醒自己不要收脚。球来了,他脚弓迎上去,这次没往后收,但用力过猛,球像撞在墙上一样弹了回去,滚到苏文脚边。
苏文停住球,看了他一眼。“脚踝锁紧。”
“什么?”
“接球的时候,脚踝要锁紧,像这样。”苏文示范了一次。他把球轻轻踢向空中,用脚弓去接。接触的瞬间,他的脚踝固定成一个角度,球稳稳地停在脚边,几乎没有反弹。
林天羽试着模仿。第三次,他刻意绷紧脚踝。球来了,接触,停住——虽然还是弹了一下,但总算控制在脚下。
“好一点。”苏文说,“现在传回来。”
林天羽把球推过去。他控制着力度,想让球平稳地滚到苏文脚下。但球离开脚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偏了——球路有点飘,往苏文的左侧去了。
苏文移动了一步,左脚轻轻一拨,球就听话地停住了。他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好像球本来就应该去那里。
“传球的时候,看目标,不是看球。”他说,“脚弓推球的中下部,这样球不会飘。”
他们就这样练了二十分钟。林天羽的传接球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球能平稳地传到苏文脚下;坏的时候,球会弹起、会偏、会滚远。每一次失误,苏文都会简短地指出问题:“重心太靠后了”“支撑脚位置不对”“触球点太高”。
他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鼓励。只是平静地纠正,平静地示范。这种平静反而让林天羽更紧张——他宁愿苏文骂他两句,或者像王大雷那样大声嚷嚷。这种沉默的指导,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错误都被放大,被审视。
另一边,王大雷正在和另一个队员练习。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球场:
“传过来传过来!对!就这个力度!”
“哎哟这球飘了!不过没事,我能接!”
“再来!大力点!考验我反应的时候到了!”
每次扑住球,他都会大吼一声,像打了胜仗。周围的队员被他感染,训练气氛热烈起来。只有苏文和林天羽这一组,安静得像在自习室。
周教练在场边踱步,偶尔停下来看几眼。当林天羽又一次停球过大时,他走了过来。
“知道问题在哪吗?”周教练问。
林天羽摇头。
“你太想控制球了。”周教练蹲下身,用手拍了拍草地,“足球不是网球。网球轻,你可以用全身去缓冲它。足球重,你需要用正确的部位、正确的角度去迎接它。不是控制,是引导。”
他站起来,对苏文说:“你带他练练移动中接球。”
苏文点点头。这次他不站在原地了,而是开始小范围跑动。他传给林天羽的球也不再是简单的直线,有了角度,有了变化。有时是地面球,有时是半高球,有时带点旋转。
林天羽跟着跑,努力调整脚步去接球。但移动中接球更难——他要判断球速、判断落点、调整身体重心。好几次,他为了接球差点摔倒。
“不要等球。”苏文在跑动中说,“迎上去。”
又一次,苏文传出一个半高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林天羽的右前方。他本能地后退,想等球落下。但球落地后弹起,高度正好到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用胸部去停——这是颠网球时常用的动作。球接触胸口,他往后收,缓冲力量。这一次,球听话地落在脚边。
“对了。”苏文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用身体缓冲,是对的。但足球比赛中,很多时候没时间让你缓冲。你要学会一脚出球。”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练习的李毅和王大雷。“你看队长和大雷,他们接球后几乎不停,直接传。为什么?因为比赛里,多停一秒,防守就上来了。”
林天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毅正在和另一个后卫练习。对方传过来一个速度很快的球,李毅不是停住再传,而是用脚弓轻轻一垫,球就改变了方向,准确地飞到另一个队员脚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动作。
王大雷也是。队友射门,他扑住后立刻起身,大手一挥,球像炮弹一样飞向前场。
“我……做不到。”林天羽实话实说。
“现在做不到,正常。”苏文说,“我练了六年。”
六年。林天羽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高中二年级。六年里,有多少个下午是这样度过的?对着墙传球,和队友练习,一遍又一遍。
训练进行到后半段,周教练安排了小范围抢圈。六个人一组,四个人围成一个圈,两个人在中间抢球。规则很简单:外围的人一脚出球,中间的人抢到球就换人。
林天羽被分到和李毅、苏文、王大雷一组,还有两个二年级的队员。第一轮,他和一个叫陈浩的队员在中间抢。
球在外围四个人脚下快速传递。李毅传给苏文,苏文传给王大雷,王大雷传给另一个队员……他们的传球又快又准,几乎不停顿。林天羽在中间来回跑,但总是慢一步。球总是在他赶到之前就传走了。
“看人,别看球。”李毅在外围提醒,“预判他们的传球路线。”
林天羽试着照做。他观察拿球队员的身体朝向,观察接球队员的跑位。当苏文拿球时,他注意到苏文的视线看向了王大雷。他立刻往那个方向移动。
但苏文脚腕一抖,球却传给了另一边的李毅。
假动作。林天羽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眼睛会骗人。”苏文在传球后说,“看脚,看肩膀。”
第二轮,林天羽继续在中间抢。这次他盯着拿球队员的肩膀。当李毅拿球时,他的肩膀朝向左边,林天羽往左移动。但李毅用外脚背一拨,球传向了右边。
又被骗了。
“肩膀也会骗人。”李毅说,“要习惯。”
第三轮,第四轮……林天羽一直在中间抢,一直抢不到。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只有那个黑白相间的球在快速移动,像在嘲笑他。
终于,在一次传球中,王大雷的力度稍大了一些,接球的队员没停好,球弹得有点远。林天羽抓住机会冲上去,用身体卡住位置,把球抢了下来。
“换!”他喘着气喊。
那个失误的队员苦笑着走进圈内。林天羽站到外围,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但外围也不轻松。他要一脚出球,要在抢球队员扑上来之前把球传出去。第一次拿球,李毅传给他,他停了一下,想看看传给谁。就这一下,中间的队员已经上来了。他慌忙出脚,球传偏了,直接出了圈。
“……”李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捡球。
林天羽感到脸上发烫。他看向苏文,苏文正在系鞋带,好像没看见。看向王大雷,王大雷拍了拍手:“没事没事,再来!”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暗了。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球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讨论着刚才的训练,讨论着周末的比赛。
林天羽走在最后。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更让他沉重的是那种无力感——明明看得见球,明明在努力跑,却总是差一点。
“新人,等等。”
他回头,看见李毅走了过来。队长已经洗过澡,换上了干净的校服,头发还湿着。
“周教练让我把这个给你。”李毅递过来一本笔记本,很旧,封面是皮革的,边角已经磨损。
林天羽接过,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训练笔记,有传接球的技术要点,有跑位的示意图,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战术符号。
“这是……”
“我一年级时记的。”李毅说,“有些地方可能过时了,但基础的东西不会变。你有空看看。”
林天羽握紧笔记本。“谢谢队长。”
李毅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苏文的话不多,但他教的东西,都是对的。多听他的。”
“嗯。”
“还有大雷,他嗓门大,但心不坏。球队需要他那种气势。”
“我知道。”
李毅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一个人再快,也赢不了比赛。”
他走了,留下林天羽站在暮色中。
更衣室里,王大雷正在大声讲着昨天的比赛,手舞足蹈。苏文安静地收拾着东西,把球鞋仔细地擦干净,放进袋子里。李毅在检查明天的训练计划,用笔在上面标注。
林天羽看着他们,看着这个他刚刚加入的集体。他们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和谐。像一支乐队,有鼓点,有旋律,有和声。
而他,还找不到自己的音准。
他打开柜子,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第一页上,是李毅工整的字迹:
“足球是用脚踢的,但要用脑子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
“还有心。”
林天羽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更衣室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明天,训练还会继续。传球,接球,跑位,抢断。一遍,又一遍。
直到球听话的那一天。
直到成为他们的一部分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