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时,足球场上的训练刚好告一段落。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场边,有的拿起水瓶大口喝水,有的直接瘫坐在草地上,红色的训练服被汗水浸成深色。
林天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朝他走来。
“同学,哪个班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摘下帽子。他大概四十多岁,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健康小麦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鹰一样。
“初二七班。”林天羽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刚转学来的?”
“嗯。”
男人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刚才看你颠球,有点意思。练过?”
“没……就是随便玩玩。”林天羽实话实说。那个旧网球是他在来学校的路上捡到的,不知道哪个孩子丢的。等车无聊的时候,他就用脚颠着玩,没想到成了习惯。
“叫什么名字?”
“林天羽。”
“林、天、羽。”男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我是足球社的指导老师,周振华。有兴趣来试试吗?”
林天羽愣住了。
足球?他从来没想过。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更多是游泳、爬礁石、在沙滩上疯跑。足球是电视里才会看到的东西,是世界杯时全镇人挤在小卖部门口看的那块小小屏幕。
“我……不会踢。”他说。
周振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会不会,试了才知道。明天放学后,足球场,四点。带运动服和鞋。”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林天羽一个人站在九月的阳光下。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林天羽站在足球场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母亲昨天特意去买的运动服和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他本来想穿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旧鞋,但母亲说“新学校要有新气象”。
足球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昨天见过的那个高大后卫——李毅,正在和另一个队员做拉伸。门将王大雷在球门前跳来跳去,像只精力过剩的袋鼠。苏文则独自一人,在禁区边缘摆了几个足球,一个一个地踢向球门,动作轻盈得像在跳舞。
周振华看到林天羽,招了招手。
“来了?先热身。”
林天羽笨拙地换上运动服,跟着其他队员做起了拉伸。他的动作很生疏,关节像是生了锈。旁边有几个队员偷偷看他,低声说着什么。
“新来的?”
“听说昨天周教练亲自邀请的。”
“看着不像会踢球的样子……”
热身结束后,周振华把所有人召集到中场。
“今天有新同学加入,按老规矩,入部测试。”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测试分三项:基础技术、身体素质、实战意识。林天羽,你跟着做。”
第一项是绕杆运球。
场边已经摆好了十根标志杆,每根间隔一米五。老队员们先做示范。李毅带球启动,身体重心压得很低,足球像粘在脚上一样,左拨右扣,绕过一根根杆子,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用时:9秒2。
接着是苏文。他的方式完全不同,脚步很轻,触球频率极高,球几乎一直在移动,但路线精准得可怕。用时:8秒7。
轮到林天羽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足球放在起点线上,黑白相间的皮球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他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用脚内侧轻轻推球——
球滚出去了半米远。
场边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林天羽脸一热,追上去再推,这次用力过猛,球直接撞上了第一根杆子。
“放松点。”周振华在场边说,“用脚弓推球,控制力度。”
第三次尝试,球总算听话了些。林天羽开始带球前进,但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过杆时,他要么离杆太近撞上,要么离太远浪费了时间。到第五根杆时,他已经手忙脚乱,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最终用时:23秒6。
周振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项是传球。
两人一组,相距十米,用脚内侧互相传球。和李毅搭档的队员每次都能把球准确地送到他脚下,而李毅的回传也总是恰到好处,力度、角度都无可挑剔。
林天羽的搭档是苏文。
“别紧张。”苏文把球踩在脚下,轻声说,“就像刚才热身时那样,用脚弓推。”
林天羽点点头。苏文把球传过来,球速不快,旋转也很柔和。林天羽伸出右脚去接——
球撞在他的脚内侧,弹出去两米远。
他赶紧追回来,学着苏文的样子摆好姿势,用力一脚踢回去。
球飞了。
不是飞向苏文,而是斜着飞向了旁边的跑道,滚了老远才停下。
王大雷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咧嘴笑道:“兄弟,你这是射门呢还是传球呢?”
林天羽的脸红到了耳根。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噩梦般的重复。接球不稳,传球不准。有时候球踢得太轻,只滚到一半就停了;有时候又踢得太重,苏文得跑好几步才能接到。最糟糕的一次,他踢出的球直接飞向了场边的周振华,教练一个侧身躲开,球砸在了装器材的推车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天羽站在原地,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不敢看周振华,也不敢看其他队员。操场上的风突然变得很冷,吹在湿透的运动服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下一项。”周振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三项是射门。
球门摆在禁区中央,王大雷戴着手套站在门线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点球点距离球门十一米,对于专业球员来说不算远,但对于林天羽来说,那距离看起来像有百米。
李毅先示范。助跑、摆腿、射门。球像炮弹一样直飞球门右上角,王大雷虽然判断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指尖碰到球却没能改变轨迹。1:0。
苏文的方式更巧妙。他助跑很短,最后一刻脚腕一抖,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王大雷的扑救,钻进球门左下角。2:0。
轮到林天羽时,他站在点球点后,看着球门,又看看脚下的足球。王大雷在门线上左右移动,双手拍着,发出“啪啪”的声音。
“来吧兄弟!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林天羽开始助跑。一步、两步、三步——他用力踢出一脚。
球飞了。
高高地飞了。
越过横梁,越过球门后的铁丝网,飞到了隔壁的篮球场上,砸在一个正在投篮的男生脚边。
篮球场那边传来哄笑声。
林天羽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捡回来。”周振华说。
他跑去捡球,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篮球场上的男生把球踢还给他,笑着说:“同学,你这是踢足球还是踢毽子啊?”
抱着球走回足球场时,林天羽想,也许该放弃了。他根本不适合这里。这些穿着红色训练服的人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最后一项。”周振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三十米冲刺。”
跑道边已经画好了起跑线和终点线。周振华手里拿着秒表,示意林天羽站到起跑线后。
“全力跑,听到哨声就启动。”
林天羽蹲下身子,做出起跑姿势。他在海边跑过很多次,追着退潮的海水,或者在沙滩上和伙伴们比赛。但那是沙滩,是柔软的海边。这里是塑胶跑道,硬邦邦的,不一样。
哨声响起。
他冲了出去。
那一瞬间,世界变得模糊。风声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后退。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是跑,拼命地跑。像是回到了海边的那个夏天,他追着一只被风吹走的风筝,跑过整片沙滩,最后在礁石边把它捡回来。
冲过终点线时,他差点没刹住车,又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停下。
转身,看见周振华盯着秒表,眉头皱得很紧。
“多少?”李毅问。
周振华没说话,把秒表递给他。
李毅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他抬起头,看向林天羽,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惊讶、怀疑,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秒表在队员们手中传阅。每个人看到那个数字时,表情都变了。
3.8秒。
三十米,3.8秒。
职业运动员的水平。
林天羽走回起点,喘着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那样看着他?
周振华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几秒钟。
“你以前练过短跑?”
“没……没有。”
“在原来的学校,体育课测过吗?”
“测过五十米,好像是六秒多。”
周振华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天羽,看了很久。
“从今天起,你是足球社的预备队员。”他说,“每周一、三、五训练,周末有比赛或加练。有问题吗?”
林天羽愣住了。
“可……可是我……”
“你踢得确实很烂。”周振华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传球不准,停球不稳,射门离谱。但你有一样东西,是很多人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速度。”
“在足球场上,速度可以弥补很多缺陷。当然,不能弥补所有。”周振华合上本子,“所以你要学。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愿意吗?”
林天羽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想说“我做不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愿意。”
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周振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好。现在去跟队友们认识一下,然后开始今天的训练。李毅,你带他做抢圈。”
抢圈,足球训练中最基础的传接球练习。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圈,一个人站在中间抢球。看起来简单,但对于初学者来说,简直是地狱。
林天羽站在圈里,苏文和李毅在外围传球。球来了,他伸出脚去接,球撞在脚背上弹开。又来了,他转身去追,还没碰到球,李毅已经传给了苏文。再来,他预判了传球路线,提前移动,但苏文一个假动作,球从另一个方向传了出去。
五分钟,他没碰到一次球。
十分钟,他还是没碰到。
汗水浸透了运动服,呼吸变得急促,肺像要炸开一样。但他没停,一直在跑,在追,在试图拦截每一次传球。
苏文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变化。又一次传球时,苏文故意传得慢了些,球速很缓,路线很直。
林天羽冲过去,终于,第一次,用脚尖捅到了球。
球改变了方向,滚出了圈外。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不错。”李毅说,把球捡回来,“继续。”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足球场染成金色,队员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天羽坐在场边,看着自己的新运动鞋,鞋面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苏文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林天羽接过,喝了一大口。
“你跑得真的很快。”苏文在他旁边坐下,“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跑那么快。”
“可是我不会踢球。”
“可以学。”苏文看着远处的球门,“周教练说得对,速度是天赋,技术可以练。但你要有耐心。”
“嗯。”
“明天还来吗?”
林天羽想了想,点点头。“来。”
苏文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那明天见。”
队员们陆续离开,足球场上只剩下林天羽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点球点前,从袋子里拿出那个旧网球,放在地上。
助跑,踢出。
网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向球门。
这次,它没有飞高,没有偏出,而是直直地撞在了球门立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林天羽捡起网球,握在手心。塑料球壳已经被踢得有些变形,但还能用。
他抬头,看着空荡荡的球门,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试。
试试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片绿茵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哪怕是从最烂的初学者开始。
哪怕要摔倒很多次。
哪怕会被人笑话。
他握紧了手中的网球,转身走向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