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周六，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淡蓝色，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挂着。晨曦中学的足球场边，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观众，大多是队员的家长和几个没回家的住宿生。球门后的看台上，周振华抱着胳膊站着，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对手是青云中学，邻区的一所老牌学校。他们的队服是深绿色的，像一片移动的森林。热身时，林天羽注意到对方有个留寸头的男生，小腿肌肉线条分明，每次射门都带着风声。

　　“那是他们的队长，赵峰，踢后腰。”李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听说去年市选拔赛进了最佳阵容。”

　　林天羽点点头，没说话。他今天穿着24号球衣——周教练随手给的，说这个号码没人要。球衣有点大，下摆空荡荡的，跑起来灌风。

　　“紧张？”李毅问。

　　“有点。”

　　“正常。”李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第一次上场，开球前差点吐了。”

　　这话并没让林天羽好受多少。他看向替补席，苏文正在系鞋带，动作慢条斯理。王大雷在门前来回跳跃，嘴里喊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周教练站在场边，战术板夹在腋下，目光在双方队员之间来回移动。

　　裁判吹响了开场哨。

　　上半场的前二十分钟，晨曦中学占据了主动。球大部分时间在对方半场运转，但总是差最后那一下。第七分钟，苏文在中场送出一记直塞，前锋插上形成单刀，可射门时脚软了，球被门将轻松抱住。第十五分钟，角球开到后点，李毅头球攻门，砸在横梁上，“砰”的一声闷响，整个球架都在颤。

　　“运气真背！”王大雷在门前跺脚。

　　林天羽坐在替补席最边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他盯着苏文——那个瘦削的身影在中场不停地跑动、接应、传球。球到了他脚下，好像就会慢下来，听话地滚向该去的地方。有一次，对方两人夹抢，苏文脚腕一抖，球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过去，人再绕出来，轻松得像是散步。

　　“这就是技术。”林天羽心里想。他想起自己测试时的笨拙，想起那些不听使唤的停球。

　　上半场结束前，青云中学打了一次反击。赵峰在中场断球，直接长传找前锋。李毅和另一个中卫同时去追，但对方前锋抢先一步，在禁区边缘起脚。球像炮弹一样射向远角，王大雷飞身扑出，指尖蹭到了一点，球改变方向，擦着立柱出了底线。

　　“好险！”场边有人惊呼。

　　王大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朝后卫线喊：“注意力集中！别给他们这种机会！”

　　半场比分0:0。周教练把队员叫到一起，说了几句战术调整，然后看向替补席：“林天羽，热身。”

　　下半场第六十分钟，第四官员举起了换人牌：24号上，9号下。

　　林天羽站在边线处，感觉腿有点发软。裁判示意他进场，他迈开步子，却差点同手同脚。场上有队员笑了一声，很快又止住了。

　　“放松点。”下场的前锋和他击掌，“就当是训练。”

　　可这怎么可能是训练？看台上有人盯着，对方球员虎视眈眈，球在草地上滚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林天羽被安排在右边锋位置，周教练给他的指令很简单：“利用你的速度，插他们身后。”

　　最初几分钟，他几乎碰不到球。队友好像忘了他的存在，球总是在左路发展。他跟着跑，从这边禁区到那边禁区，像个多余的影子。有一次球终于传向他，他停球时用力过猛，球弹出三米远，直接出了边线。

　　“新人？”对方右后卫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

　　林天羽咬咬牙，没吭声。

　　转折发生在第七十五分钟。青云中学压上进攻，被李毅在中圈附近断球。他抬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有停顿，右脚抡起就是一记长传。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朝着对方防线身后飞去。林天羽本来在慢跑，看到球飞出的瞬间，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启动，加速，像一颗出膛的子弹。

　　对方左后卫愣了一下，等他转身去追时，已经落后了两个身位。球在落地前还在旋转，林天羽拼命追赶，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三十米，二十米，十米……球在禁区前沿弹地，第二次弹起时，他刚好赶到。

　　门将出击了，张开双臂，像一只扑食的鹰。

　　林天羽脑子里一片空白。该怎么做？射门？挑过？传球？可周围没有队友。他看见门将越来越近，看见球门在左侧敞开着。来不及想了，他伸出右脚，对着滚动的足球就是一脚捅射。

　　力量不大，角度也不刁钻。球贴着草皮滚向球门，门将已经倒地封堵，但手差了一点，球从他腋下钻了过去，缓缓滚过门线。

　　进了。

　　林天羽站在原地，看着球网里的足球，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台上传来欢呼，直到王大雷从后场一路狂奔过来，跳到他背上，他才意识到——自己进球了。

　　“漂亮！太漂亮了！”王大雷勒着他的脖子，差点让他窒息。

　　队友们围上来，拍他的头，揉他的头发。李毅从后场跑过来，和他击掌：“跑得不错。”

　　苏文也走过来，淡淡地说：“时机抓得好。”

　　林天羽想笑，但嘴角有点僵。他看向场边，周教练朝他点了点头，还是没什么表情。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该多好。

　　重新开球后，林天羽感觉不一样了。腿不软了，呼吸顺畅了，那个24号球衣好像也合身了。他开始主动要球，开始尝试突破。第七十八分钟，他在右路接到传球，面对对方后卫，他做了一个踩单车的假动作——其实做得并不像，但凭借爆发力，他还是从外线超了过去。

　　“传！”他听见苏文在喊。

　　中路有空当，苏文已经插上，举手要球。但林天羽没传。他觉得自己还能过掉下一个。他继续带球，冲向禁区，对方中卫补防过来，一个干净的铲断，球丢了。

　　青云中学迅速反击，三传两倒就到了前场。赵峰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王大雷扑救脱手，对方前锋补射入网。

　　1:1。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林天羽还站在前场，看着自家球门里的球，看着王大雷懊恼地捶地，看着李毅朝后防线喊话。他慢慢走回本方半场，经过苏文身边时，苏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让林天羽心里一紧。

　　最后十分钟，他又尝试了两次个人突破，一次被断，一次勉强传中，被对方解围。终场前，晨曦中学获得一个角球，苏文开出，李毅头球破门，将比分定格在2:1。

　　胜利了，但庆祝得有些勉强。队员们互相击掌，说着“辛苦了”，可气氛总有点不对劲。林天羽低着头往场下走，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要是早点传，早就锁定胜局了……”

　　他没回头，他知道说的是谁。

　　更衣室里，热水器的声音嗡嗡作响。队员们轮流冲澡，说话声混着水声，听不真切。林天羽坐在长凳上，慢慢解着鞋带。进球时的兴奋早就褪去，剩下的是那种空洞的、无处安放的感觉。

　　周教练推门进来，更衣室安静了一些。

　　“总结一下。”他站在中间，目光扫过每个人，“上半场控球率占优，但最后一击处理不好。下半场防守注意力不集中，那个丢球，从被断到被打反击，整个链条都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天羽：“天羽，第一个进球很好，跑位果断。但后面的几次选择，需要好好想想。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

　　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天羽心上。他点点头，喉咙发干。

　　“好了，今天就这样。下周开始，针对性地练反击防守和进攻选择。”周教练说完，走了出去。

　　队员们陆续离开。李毅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别多想，第一次都这样。”

　　王大雷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就是，我还被进了个补射呢！下次请我喝饮料，就算补偿了！”

　　只有苏文，收拾好东西，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走出了更衣室。

　　林天羽最后一个离开。球场已经空了，夕阳把草皮染成金色。他走到自己进球的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草皮上还有他冲刺时留下的划痕，不深，但清晰可见。

　　他想起球滚进球门时的样子，想起门将扑空后的表情，想起队友扑上来时的重量。然后想起那个没传的球，想起苏文伸出的手，想起对方反击时的流畅。

　　“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周教练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蹲下身，摸了摸草皮。草叶有点扎手，带着秋日的凉意。远处，教学楼亮起了几盏灯，像一双双静静注视的眼睛。

　　天快黑了。林天羽站起身，朝校门口走去。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