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彧思索在樊哙和他的弓手营动手,但他并未伤人时,自己是否要出手,是否应该下杀手,提前干掉刘季这个肱骨、臂膀时,酒肆中突然传来呼喊声。
“卢绾、樊哙,还不快请县尉大人进来!”
酒肆里响起的声音带有男子特有的悦耳磁性声音,这声音听入耳中,就让人有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会让人不自觉有一种可信的舒畅感觉。
听到呼喊声,樊哙和卢绾立刻让开道路,乖乖站到一旁。
曹彧知道,他可以不必做出抉择了,心中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抬手示意,曹无伤立刻喝道。
“弓手营止步!”
曹无伤仅仅下令止步,并没下令撤回,显然是想保持对樊哙等人的威慑,同时也防止抓捕刘季时他们暴起发难。
见曹彧已经迈步向酒肆中走去,曹无伤正想呼喊上一什士卒跟随曹彧进入酒肆抓捕刘季,可曹彧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摆摆手示意不要有人跟随,然后就一个人从容走进酒肆中。
原本也想要跟随进去的吕释之,见曹无伤收住脚步,也不由停了下来,对曹无伤低声道。
“阿彧不会有危险吧!”
曹无伤微微摇头道,“他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又岂是刘季所能伤得了的,就算刘季再有三五个帮手,也伤不了他,阿彧要想全身而退,就是举手之劳。”
“我们还是在这盯住这个屠狗之徒,只要他不进去就好!”
王媪的酒肆,曹彧在没有做县尉前,早已来过,当时他是抱着瞻仰名人“故居”的心态前来的,同时,曹彧也想结识一下刘季这个沛县的大名人,可在他做了县尉之后,曹彧就已经失去继续交好刘季的念头。
因为曹彧很清楚,任何友情在刘季功成名就之后,都会是浮云,刘季也绝对不是一个肯甘于人下的人,想要招揽刘季根本就不可能。
更何况,曹彧在心中仔细考虑过,即便刘季肯留在他手下,他也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似乎给刘季什么职位都不太适合,甚至他也未必能做好。
因为,总要人尽其能,可考虑很久之后,曹彧不由有些灰心丧气起来,他发现他无法满足给刘季尽其才的位置。
曹彧发现,最能让刘季发挥长处的职位,那就是君临天下的皇帝了,只有在那个位置上,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他善于用人的唯一长处。
只是,皇帝只能有一个,这唯一的一个帝位,曹彧还要留给自己做呢。
所以,曹彧已经决定,他要走刘季的路,让刘季最终无路可走。
虽然他没有刘季善用人的本事,可这并不影响他使用该用的人,刘季早已经给他示范过了。
他和刘季两人,最终终将是对手,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敌手。
这是曹彧这个穿越者和刘季两人的宿命,他只是现在不敢杀了这个刘季而已。
王媪的酒肆,虽说是沛县最好的酒肆唯二,仅仅比唐厉家的酒肆略显寒酸一些,可也简朴大气,更是收拾打扫的很干净,看得出,这王媪是个手脚勤快的能干妇人。
放在后世,说不定就是一个职场女强人。
酒肆在郡城里不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可在沛县就不同了,这里毕竟是故楚旧地,只要不过于张扬,就是县令也会睁眼闭眼的。
曹彧刚刚迈步走进酒肆,一个身着鹅黄襦裙,年约二十七八、薄施粉黛的端庄妇人就脸色苍白地强笑着婀娜上前,一边给曹彧施礼,一边声音略有些发颤地说了句。
“县尉大人......”
然后就没了说辞,显然是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曹彧的记忆里,这王媪平素还是极善言辞的一个妇人,对于一种不怀好意的酒客,嬉笑怒骂样样在行。
只是,她毕竟是一介女流,在如今这刀光剑影场合下,要她一个女子能保持住镇定,甚至谈笑如常,那的确有些难为她了。
要知道,门外就有列队整齐,短剑出鞘的弓手营在,刚刚的整齐踏步声以及“杀无赦!”的呼喊声,她不会听不到,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随时都可能会倏忽之间就血溅她的酒肆。
曹彧对王媪笑了笑说道,“打扰了。”
然后,曹彧的目光就扫向酒肆里,宽大的榻上一张案几前,此刻已经站起身向他施礼的两人。
酒肆里空荡荡的,就只有这两人,显然其他酒客都早已溜了出去。
两人中,其中一人一身有些陈旧但却洗的干干净净的细麻褥衣,此人身材颇为高大,眉骨突出,鼻梁高挺,鼻尖更是垂直如悬胆,颌下生着一部美髯,如果此时有风吹过,这一把俊美长须随风而飘,定会潇洒至极。
美髯男子此时更是面带笑容,让人看一眼就会有如沐春风的亲近感觉。
曹彧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别人模仿不得。
就眼前这个人而言,那种无与伦比的亲和力,让曹彧有一种感觉,似乎只要这人一出现,周围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向他靠拢过去。
而这个人,就正是曹彧要找的人,泗水亭长刘季。
曹彧不由暗暗在心中为自己感到惋惜,甚至还有一丝不甘,刘季的这种天生自带的亲和力,他此生估计是学不来了。
刘季头上,还异常引人注目地戴着一顶黑色漆纱罩体的高七寸、宽三寸,形似鹊鸟尾羽的细长长冠,煞为引人注目。
曹彧知道,这是刘季让泗水亭的求盗,特意去薛郡找善制竹器的匠人以竹皮所制的,目的就是不冠而冠,显人于前。
按秦律,没有爵位的人是不可以戴冠的,甚至爵位还要达到第三级簪袅以上,公士和上造同样不可以,否则就是僭越行为,是要被按律处置的。
刘季如今就是没有任何爵位的庶民黔首,就算他的亭长职位也不足以让他有戴冠的资格。
可刘季这种别出心裁的冠,并不在冠礼规制之内,而且刘季还坚称他戴的不是冠,就是一个普通头饰。
曹彧知道,这种别出心裁的长冠,后来还被刘季命名为刘氏冠,也称雀尾冠,必须身份高贵者才可佩戴。
而如今在沛县、甚至在泗水郡、乃至大秦三十六郡之内,没有任何爵位和官职而又能堂而皇之戴冠的人,曹彧估计再不会有第二人。
仅凭这别出心裁的机巧心思和心机,曹彧就对刘季敬佩不已!
另一人,却是穿着细麻长衣大袍,一副齐人打扮,年纪大约在二十六七的样子,面白如玉,相貌也分外英俊。
这人曹彧也认得,此人名叫审食其,是沛县城内唯一一家私人开设的逆旅店主人。
而且,曹彧还知道,审食其还是倾慕吕雉的众多沛县男子中的一个,而且还是最坚定的那一个。
见到在此时,这日后差点因为吕雉崇信而被刘季的儿子杀掉的人,还在陪同刘季留在酒肆里,曹彧心中没来由就涌上一阵滑稽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