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曹彧早早便起,推开门时,外面的雨早已经停了。
正房里的那位大夫的马车依然停在院子里,曹彧也看清楚,那两辆马车都染着红黑相间的漆,都是两匹健马拉车,此时已有几个仆人拉马套上了缰绳。
车旁还有十来个健壮短褥汉子或者提着棍棒,或者腰插短剑候在一旁,显然是在房里客人的家仆,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在秦国,普通人不要说持有兵器,就是携带长剑一类武器都是违法,被人告奸,等待他的就是成为刑徒一条路,不过携带护身短剑,还是允许的。
看着店主人和他的女儿端着热水在正房进进出出,忙碌不停,知道不会有人理会他们,一众人只好用屋檐上滴落的水简单擦了擦脸,还想要刷牙漱口的曹彧,也只好作罢。
可是早饭还总是要吃的,众人带来的都是干粮,总不能干咽,再想喝昨晚那种寡淡的热汤已经不可能,曹无伤要去厨房寻找热水,周緤主动跟了过去。
没过多久,两人就提着一陶瓮的热水回来,还顺带带来几个木碗。
刘喜几人的干粮昨晚已经吃完,就自觉地离开了客舍先行赶去郡城。
沛县来的几人也吃完了干粮,也要准备提前出发,都被曹彧拦住。
曹彧的肉脯还没吃完,可剩的也不多了,曹彧索性都拿出来给每人都均分了一下,让每一个人都有了两条肉脯。
见曹彧如此,夏侯婴的餱还剩下几块,周緤等人也剩下少许墩饼和烧饼,众人也都拿出来分食,就着热水草草吃了朝食然后才走出厢房。
院子里的马车和那一群的仆人已经不见了,想来已经离开。
走在还有些泥泞的路上,曹彧尽力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如此清新的空气,他的前世只有在大山深处才能享受得到,可在这个时代,任何地方的空气都十分清爽,这是后世如何也比不了的。
经过一夜骤雨,昭阳大泽早已恢复了平静,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更有鸥鸟在湖岸、浅滩上缓缓踱步或欢快鸣叫,宁静祥和的水滨风光,看得曹彧几近陶醉其中。
“阿彧,汝可知道,这里十多年前还是楚国土地。”
“自然知晓。”
曹彧点了点头,他还知道,泗水郡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徐州、宿迁、丰县、沛县以及安徽北部、河南东南部的部分地区,昭阳大泽就在其中。
泗水郡是楚国、齐国之间的区域,这里齐、楚两国的人有很多,还有魏、赵两国的人也有不少,虽然如今这里已经是秦国疆土,可许多人还在内心中把人群分为齐、楚、赵、魏的人。
曹彧在心中不免感慨,灭国易,可使人归心难啊!
看着鸥鸟徜徉的昭阳大泽的湖面,一旁的唐厉叹气道。
“可惜了,近来这昭阳大泽干涸不少,各类野物很多迁徙到其他地方去了,就算是靠近道路可以打渔的小泽,如今也无人敢去,否则在这路边就能遇到渔猎之人,咱们也可买些野味鱼虾尝尝鲜。”
“怎么无人敢去渔猎?这又是为何?”
对于唐厉的话,曹彧不解,可随即就已经明白。
不待唐厉回答,一旁的曹无伤叹息道。
“近来多有亡人逃来,遁入泽中为盗!我听说不少商贾、渔民途经此地,都被劫了财物,甚至还有被害了性命的!郡中屡次勒令附近亭舍追剿,却总让贼人逃了。”
吕释之瞥了跟在身后二十多步远的的沛县其余六人,“正因如此,这些人才会和咱们结伴而行,否则都会自己赶去郡城。”
“亡人为盗?”
曹彧看向远处,这里茫茫无际、水泽连绵,又有芦苇、灌木丛生,河道浅湖纵横交错,不管是秦国逃避兵役的亡人,还是楚国那边的流民,都喜欢往这大泽里跑,这里的确是落草为寇,打家劫舍的好地方。
又想起两月前看到的官府公文《语书》里,太守壮曾说,泗水在秦国诸郡里,淫俗最重,治安最差那一段话。
想到这里,曹彧不由心中一动,也不知被誉为汉初三名将之一的巨野大盗彭越现在哪里,是否现在就在巨野泽打渔呢?
远处芦苇丛中忽然飞起一群黑头野鸭,“扑棱棱”拼命扇动着短短的翅膀向湖中飞去。
“有贼人?”
一直没说话的夏侯婴忽然一扬手,止住几人。
随着夏侯婴的喊声,吕释之、曹无伤、唐厉几人迅速做出反应,纷纷按住腰中短剑。
就在此时,几人也都隐隐听到前面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
曹彧想要提醒身后几人,却见身后几人中,除了周緤把手中短棍横在胸前,其余几人俱都人人脸上变色,甚至有两人已经转身欲逃了。
曹彧只是匆匆一瞥身后几人,然后就迅速转过身,做出警戒姿势,时刻准备防止哪里突然射过来的箭矢。
虽然曹彧的箭术极为一般,可这并不妨碍他对利箭危险的认知。
他很清楚,一支疾射而至的利箭,对于他来说,绝大多数时候都要远比一个武艺高强敌人对他的威胁更大。
曹彧这个理工学院毕业又入伍当过侦察兵的前世武术教练,在如今经过他数年苦炼下的这具力量十足,又充满韧性与爆发力的身体加持下,不要说数个手持兵刃的壮汉已经不会是他的对手了,就算是十个普通兵卒围攻,也很难在他手下讨得好处。
这一点,不仅已经经过他大哥曹武的检验,还经过父亲和大哥的那些豪强、轻侠一类江湖友人的验证。
虽然曹彧如今刚刚年满十六,可不论拳脚兵器,在那些众多江湖人物中,已经鲜有对手。
尤其是力量,很多肌肉虬结的雄壮大汉,都败在他的手下。
也正是有了这样的底蕴,对于即将第一次面对的穷凶极恶、杀人越货的盗匪,曹彧不但没有感到丝毫害怕,相反,他心底还涌出一股强烈的期盼。
前方被灌木芦苇遮挡住的道路上,几个人影连滚带爬地突然冒出来,沿着道路向他们拼命跑过来,看到曹彧等人,远远就惊慌地高喊。
“不要过去,快向回跑,前面盗匪杀人了!”
曹彧看清,边狂奔过来边对他们呼喊示警的正是先前出发的刘喜,跟在他身后的三人则是他的同伴。
不等他询问,曹无伤已经厉声喝问。
“盗匪有多少人!你们为什么不阻拦盗匪救人!”
说话间,刘喜几人已经跑到他们身前,见几人毫无要停下来的意思,曹无伤一把拉住就要从他身边跑过的刘喜急着询问。
其他三人脚步不停,已经一溜烟地从他们身边狂奔而过。
见到同伴越跑越远,刘喜不由急了,奋力争了几下,可就是无法挣脱曹无伤抓住他的手,不由大急。
忙伸出手一边去掰曹无伤抓住他的手,一边惶急说道。
“曹大哥,前面去不得,盗匪有三四十人,正在围杀今早住在客舍中那两辆马车的人,已经有十几人死伤......”
听说有三四十个盗匪在前面杀人,吕释之和唐厉两人也尽皆骇然,甚至抓着刘喜的曹无伤也是一怔,不由看向曹彧。
趁着曹无伤失神片刻,刘喜趁机奋力挣脱开,就要继续狂奔逃命,却被曹彧劈手夺下他手中的齐眉短棍,只是任凭刘喜跑开。
夏侯婴一挥手中短棍,大声道。
“曹兄弟,咱们快过去救人。”
夏侯婴话音刚落,吕释之就急着说道。
“阿彧,子曰,君子不立危墙,智者不陷于覆巢,如今匪众我寡,我们就这几个人,又没有长兵器,过去恐怕要吃亏,我们还是避一避吧!”
唐厉也急促说道,“阿彧,趁现在咱们距离还远,还是离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