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任发出现
任家迁坟的前一天。义庄里,气氛比前几天更加紧绷。秋生一大早又溜去镇上打听消息,文才则被九叔吩咐去检查库房里所有能用得上的东西——糯米、墨斗线、桃木钉、符纸、香烛,一样样清点,分门别类放好。
林轩上午练完功,被九叔叫到堂屋。九叔指着桌上那几本关于尸变镇尸的典籍,和厚厚一沓黄符朱砂,说道:“你且将‘镇尸符’、‘破煞符’、‘驱邪符’的画法,再仔细看一遍,记熟于心。稍后,你尝试各画三张,成败不论,但需用心。”
“是,师傅。”林轩知道,这是战前最后的“弹药”准备了。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翻开典籍,将优化后解析版“符箓精要”中关于这三种实战符箓的要点,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镇尸符,核心在于“镇”与“封”,符文结构要稳,气息要沉。破煞符,重在“破”与“散”,笔意要凌厉。驱邪符,则是“驱”与“净”,需有清正之意。
他铺开黄符,提笔蘸朱砂,先尝试画镇尸符。脑海中符文的气路走向清晰浮现,他努力调动丹田那点微薄内息,配合“镇封”之意灌注笔尖。第一张,因为紧张,在关键转折处气息一滞,符胆黯淡,废了。第二张,稳住了心神,笔画流畅许多,虽然最后收笔时法力不济,符成后只有极其微弱的灵光一闪,但至少结构完整,意念到位,勉强算是成了!第三张,感觉更好些,成的符比第二张似乎强了那么一丝。
接着是破煞符和驱邪符。各画三张,各成一到两张,威力依旧微弱,但林轩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三种符箓的理解和掌控,在“符箓精要”的辅助和实际绘制中,正在飞速提升。更重要的是,这种“临战”状态下的练习,让他精神高度集中,画符时那种“人符合一”的感觉也越发明显。
等他放下笔,额头上已见细汗,精神也有些疲惫,但心中却充满踏实感。桌上摊着九张符,成了五张,虽然都只是“微效”级别,但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全部“战力”了。他将成功的五张符小心收好,废符则按照九叔教的,集中起来准备稍后焚化。
中午,秋生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师傅!来了!任老爷回来了!刚刚到的镇子,好几辆马车,好多人跟着!”
终于来了!林轩和文才都看向九叔。
九叔神色平静:“嗯。可有动静?”
“动静大了!”秋生灌了口水,继续道,“任老爷直接回了任家大宅,听说下午就要在家里设宴,好像……好像要给师傅您下帖子!”
话音刚落,义庄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声音不疾不徐,颇有章法。
秋生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管家模样的人,身后还跟着个捧着个红漆木盒的小厮。
“请问,林九林师傅可在府上?小人任福,奉我家老爷任发之命,特来拜会。”管家声音平稳,态度客气。
“在的在的,您请进。”秋生连忙将人让进来。
任福走进堂屋,对着端坐主位的九叔躬身行礼:“林师傅,小人任福有礼了。我家老爷今日方从省城归乡,本应亲自登门拜访,奈何鞍马劳顿,俗务缠身,特命小人前来,奉上请帖一份,薄礼若干,万望林师傅赏光。”
说着,他从身后小厮捧着的木盒中,先取出一份洒金的大红请帖,双手奉上。然后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小包,看形状里面应该是银元。
九叔接过请帖,打开扫了一眼,放在桌上,对那红布包却看都没看。“任老爷客气了。不知宴设何时?”
“回林师傅,就在今晚,酉时三刻,于任家老宅。我家老爷久仰林师傅大名,此次回乡处理先人迁坟之事,心中忐忑,特设薄宴,一来为林师傅接风洗尘,二来也想向林师傅请教些许风水之事,以求稳妥。万望林师傅拨冗光临。”任福话说得漂亮,礼数周全。
林轩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请教风水,任家分明已经定了黄道人主持,这宴席,恐怕是试探,是安抚,也可能是……最后通牒?想看九叔的态度。
九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贫道便叨扰了。请回复任老爷,贫道准时赴约。”
“多谢林师傅赏脸!”任福脸上露出笑容,又行了一礼,将红布包也放在桌上,“区区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林师傅笑纳。那小人便不打扰了,告辞。”
送走任福,秋生立刻凑到桌前,拿起那个红布包掂了掂,咋舌道:“嚯!分量不轻!师傅,这任老爷出手挺大方啊!”
九叔瞥了他一眼:“钱财身外物。秋生,文才,今晚你二人留守义庄,看紧门户,莫要懈怠。林轩,”他转向林轩,“你随我同去。”
“我?”林轩一愣,随即明白,师傅这是要带他去见见世面,也可能需要他做些什么。“是,师傅!”
“嗯,去换身干净衣裳,莫要失礼。”九叔道。
傍晚,酉时初,九叔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道袍,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林轩也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将下午画成的那五张符和那支属于自己的符笔小心藏在贴身处。想了想,又把那块自己刻了痕的桃木条也揣上了。万一……有点东西傍身,心里踏实。
师徒二人出了义庄,步行前往镇子东头的任家大宅。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行人见到九叔,纷纷驻足打招呼,看向林轩的目光也带着好奇。
任家大宅果然气派。高墙深院,朱漆大门,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此刻大门敞开,挂着灯笼,管家任福已在门口等候。见到九叔,连忙迎上来:“林师傅您来了,快请进!老爷已在花厅恭候。”
走进任家,更是别有洞天。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讲究和财力。灯光映照下,宅子显得富丽堂皇,与义庄的简朴肃穆截然不同。
任福将二人引至一处灯火通明、布置典雅的花厅。厅内已摆好一张红木圆桌,桌上陈列着精致的碗碟和几样凉菜。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暗紫色绸缎长袍、外罩黑色马褂的男人。这男人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眼袋有些深,眼神精明中透着几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正是任家镇的首富,任发。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下首是一位穿着杏黄色绣花旗袍、头发烫着时髦卷发、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肌肤白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旗袍剪裁得体,勾勒出她青春曼妙的身姿,胸前的曲线饱满傲人,酥球半露,腰肢却又细得不盈一握,开叉处隐约露出的小腿笔直修长。她正微微侧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进来的九叔和林轩,眼神灵动,带着大城市女孩特有的洋气和一丝骄矜。这应该就是任发的女儿,任婷婷。
而在任发另一侧,坐着一个穿着灰蓝色怪异道袍、头戴混元巾、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这老头约莫六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精明和市侩。他手里正捻着一串乌黑的念珠,看到九叔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轻蔑?此人想必就是那位从省城请来的黄道人了。
“哎呀,林师傅!久仰久仰!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任发见到九叔,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拱手为礼。
“任老爷客气了,贫道叨扰了。”九叔不卑不亢地还礼。
“这位是……”任发目光落在林轩身上。
“这是贫道新收的徒弟,林轩。林轩,见过任老爷,任小姐,黄道长。”九叔介绍道。
“晚辈林轩,见过任老爷,任小姐,黄道长。”林轩上前一步,依礼躬身。他能感觉到,任婷婷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黄道人则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好好好,少年英杰,一看便是林师傅高徒!”任发打着哈哈,招呼二人入座,“来来来,快请坐。婷婷,给林师傅倒茶。”
任婷婷应了一声,款款起身,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先给九叔斟茶。她动作优雅,身上传来淡淡的、不同于镇上女孩的香水味。靠近时,林轩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姣好的侧面轮廓和修长的脖颈,旗袍下的身体曲线惊心动魄,酥球半露。他连忙移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林师傅,这次请您来,一是为给您接风,二来嘛,”任发等众人坐定,抿了口茶,切入正题,“您也知道,明天就是先父迁坟的大日子。我心中实在没底,虽说请了黄道长主持,”他指了指旁边的黄道人,“但林师傅您是本镇高人,德高望重,对本地风土地理也熟悉。所以冒昧请您过来,想听听您对明日迁坟,可有什么高见?或者,需要注意些什么?”
来了!正题开始了!林轩精神一振,知道戏肉到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那黄道人,只见他捻着念珠,眼皮微垂,仿佛事不关己,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九叔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任发:“任老爷孝心可嘉。迁坟动土,本是大事,尤其尊先人所葬乃‘蜻蜓点水’吉穴,更需慎之又慎。不知黄道长可曾详勘过墓穴现状?明日迁坟,打算如何安排?可否告知一二,贫道或可略作参详。”
这番话,既表达了关心,又把皮球踢了回去,同时点明了“蜻蜓点水”穴的特殊性,可谓滴水不漏。
任发看向黄道人。黄道人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清了清嗓子,用略带沙哑的腔调说道:“林道友有礼了。贫道受任老爷所托,自当尽心竭力。那‘蜻蜓点水’穴,贫道已详细勘验过。唉,可惜啊可惜,当年点穴之人,或是学艺不精,或是有所疏漏,那墓穴封顶之法,似乎……嘿嘿,有些瑕疵。加之二十年地气流转,如今那穴中,吉气已泄,反有阴煞滋生之象。若再不迁动,恐对任老爷家运,大大不利啊!”
他顿了顿,瞥了九叔一眼,继续道:“至于明日安排,贫道自有章程。已备下‘三阳开泰’阵旗一套,纯阳镇煞符十二道,还需以黑狗血、公鸡冠混合朱砂,画‘破土开棺’大符,并以百年桃木钉定住四方地脉,再择午时阳气最盛之时动土,当可保无虞。只是其中关窍繁琐,耗费颇巨,非寻常人可为。”
他这话,先是否定了当年点穴,夸大危险,再炫耀自己的准备,暗示自己手段高明、花费不菲,同时也堵住了九叔插手细节的可能——我都安排好了,很复杂,你不懂就别瞎掺和。
任发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黄道人的目光更加信赖。
九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黄道长准备周全。不过,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师傅请讲。”任发忙道。
“蜻蜓点水,贵在轻盈,忌滞重,更忌污秽血气直冲。黑狗血、鸡冠血虽为纯阳之物,然其性烈且带血煞,用于寻常镇煞或可,用于此种需保持‘清灵’之气的吉穴迁动,是否合宜?再者,午时阳气最盛不假,然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子时阴气亦盛,阴阳交替,地气动荡最烈。若午时动土未能竟全功,拖至夜间,恐生变故。黄道长还需早做万全打算。”
九叔这番话,语气平淡,却句句点在要害上!直接质疑了黄道人用血煞之物和选午时的风险!尤其是点出“月圆之夜,子时阴气盛,地气动荡”,这几乎是明示了午夜可能出大问题!
林轩心中为师傅叫好,同时也捏了把汗。这等于直接质疑了黄道人的专业性!
果然,黄道人脸色一沉,山羊胡抖了抖,冷笑道:“林道友多虑了!贫道行走南北,处理迁坟之事不下百起,自有分寸。那些血煞之物,经贫道秘法处理,已化煞为祥,正是克制阴煞的利器!至于时辰,午时动土,阳气鼎盛,一鼓作气,岂有拖到半夜之理?林道友若是担心,明日大可在一旁观摩,看看贫道手段!”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任发脸上笑容有些僵,连忙打圆场:“二位都是高人,都是为了我家之事着想。黄道长准备充分,林师傅也是关心则乱。来来来,菜都凉了,先吃饭,先吃饭!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任婷婷也乖巧地给父亲和两位“道长”夹菜,试图缓和气氛。她似乎对九叔颇有好感,多看了九叔几眼,又好奇地瞥了瞥坐在九叔下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轩。这个少年,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却已经是那位严肃的林师傅的徒弟了,而且刚才林师傅说话时,他眼神清亮,听得十分专注,倒是和镇上那些纨绔子弟不太一样。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九叔话不多,只是偶尔动筷子。黄道人则有些气闷,喝酒吃菜都带着股劲儿。任发不断找话题,但效果不佳。只有任婷婷,偶尔轻声细语地说几句省城的见闻,才让席间不至于太尴尬。
林轩更是吃得小心翼翼,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不放过任何一句对话。他知道,今晚这顿饭,只是交锋的开始。真正的风暴,在明天。而师傅带他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他亲眼看到了任发的态度,黄道人的狂妄,以及这看似富丽堂皇的宴席之下,暗藏的汹涌波涛。
宴席接近尾声,任发再次举杯:“无论如何,明日还要多多仰仗黄道长。林师傅届时若有闲暇,也请务必到场指点一二。有两位高人坐镇,我这心里才能踏实些。”
这算是最后的邀请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九叔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微微颔首:“分内之事,贫道明日自会到场。”
“好!好!”任发一饮而尽。
宴毕,九叔带着林轩告辞。任发送到花厅门口,任福则一直送到大门口。
走出任家高墙,街上已是华灯初上。晚风一吹,林轩才觉得背心有些凉,原来刚才一直绷着神经。
“师傅,那黄道人……”林轩忍不住开口。
“狂妄自大,急功近利。”九叔只说了八个字,脚步不停,“他未必全然不懂其中风险,或是过于自信,或是……另有所图。明日,恐怕不会太平。”
“那我们……”
“回去,早些休息。养足精神,以备不测。”九叔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静,“该来的,总会来。见过了,心里有数便好。”
林轩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任家大宅巍峨的轮廓,那里灯火通明,却仿佛潜伏着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而他,已经跟随师傅,正式踏入了这场风波的中心。
月光清冷,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投向归途。义庄的方向,一点灯火在望,那是他们在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港湾。而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西山之上,一切都将见分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