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整天,一权都有些心神不宁。物理课上,陈浩老师演示了一个关于电磁感应的新实验,金属棒在磁场中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让小灯泡发光,引得同学们阵阵惊叹。若在平时,一权一定会眼睛发亮,脑子里同步上演“水流”(电荷)被“磁力泵”推动的微观大戏。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想着“小鱼”昨晚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课间,“物理小讲堂”照常开张。王浩拿着新遇到的“磁场蜘蛛网”来求解,一权勉强打起精神,用“磁感线像无形的橡皮筋”、“切割像用刀划开”等临时拼凑的比喻讲解,效果比平时差了不少。王浩看出他状态不对,难得体贴地说:“权哥,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这题明天再说?”
一权摇摇头,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就是有点走神。你接着说,哪里不明白?”
勉强应付完“小讲堂”,一权心里对“小鱼”的担忧更重了。连王浩这种粗线条都看出自己不对劲,“小鱼”昨晚那种状态,肯定不是小事。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一权几乎是飞奔回家。匆匆吃过晚饭,他跟父母打了个招呼,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登录论坛,私信图标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项目文档也没有更新。
约定的线上“会议”时间是晚上八点。还差十几分钟,一权坐立不安,反复刷新着页面。七点五十八分,“小鱼”的账号状态变成了“在线”。一权立刻发去了语音邀请。
几乎在邀请发出的瞬间,语音接通了。但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有轻微的、有些滞重的呼吸声。
“小鱼?你还好吗?”一权小心翼翼地问,心脏莫名地提了起来。
“……嗯。”过了几秒,“小鱼”的声音才传来,比平时更低沉,甚至有点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Physics。”
“你昨晚发的信息……没事吧?听起来你好像不太对劲。”一权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而不是打探。
语音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一权以为网络断了,忍不住“喂?”了一声。
“没事。”“小鱼”终于开口,但这两个字说得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就是……有点累。昨天的问题,你别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一权急了,“我们是朋友啊!你以前从来不会说那种话。到底怎么了?考试没考好?还是……跟家里吵架了?”他凭着有限的猜测追问。
“不是考试。”“小鱼”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家里……也没什么好吵的。可能……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学习?还是……别的?”
“……很多事。”“小鱼”似乎不想细说,转移了话题,“‘水管子模拟器’的动态电压显示功能,我大概有思路了,你看看文档里我新加的注释……”
“小鱼!”一权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模拟器什么时候都能做。你先别管那个。你……你现在是不是一个人?你还好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想起了以前在新闻里偶尔看到的、关于青少年因为压力或孤独而做傻事的报道。虽然他觉得“小鱼”那么理性、聪明,不至于那样,但昨晚那句话里透出的绝望感,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小鱼”似乎被一权的严肃问住了,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嗯,一个人。我没事,就是……可能需要静一静。”
“静一静可以,但你别……别做傻事啊!”一权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太重了,但又收不回来。
语音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嗤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放心,Physics,我没那么脆弱。只是……有点看不到下一步该往哪走。”“小鱼”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你那个模拟器里的一段代码,明明有bug,运行起来总是出错,但又找不到哪里写错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改。”
这个比喻让一权心里一酸。他能理解那种感觉,就像他以前面对永远不及格的英语,面对父亲失望的眼神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但他没想到,看似无所不能的“小鱼”,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代码有bug可以debug啊!我们一起找!”一权急切地说,“你不告诉我具体哪里‘出错’了,我怎么帮你找?就算我帮不上忙,你说出来,也会好受点吧?”
“说不清楚。”“小鱼”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可能……是环境不兼容吧。算了,Physics,谢谢你。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有点累。”
“等等!小鱼!”一权还想说什么,但语音已经被“小鱼”挂断了。
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提示,一权呆坐在椅子上,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从未见过“小鱼”如此消沉和回避。那种“不想说”、“说不清楚”、“环境不兼容”的感觉,让他更加担忧。这不仅仅是学业压力那么简单了,可能涉及更深层的、关于自我价值和存在意义的困惑。
他重新点开昨晚“小鱼”发来的那句“努力就有用吗?如果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的”,反复咀嚼着。方向错了?什么方向?人生的方向?还是仅仅某个具体的选择?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心中升起: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不能就这么看着一个朋友(虽然是网友)在屏幕另一端独自消沉。他要做点什么。
可是,他能做什么?他们连彼此的真实姓名、城市都不知道。除了论坛私信和那个共享文档,几乎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一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犹豫地输入:“如何开导情绪低落的朋友?”“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信号”“网友表现出抑郁倾向怎么办?”……
跳出的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专业的心理科普文章,有鸡汤式的安慰建议,也有各种论坛里的求助帖。一权一条条快速浏览着,试图从中找到有用的信息。他看到文章里提到“倾听、陪伴、不评价”、“鼓励寻求专业帮助”、“确保安全环境”……
但所有这些建议,在“网友”这个身份面前,都显得有些无力。他无法做到真正的“陪伴”,无法确保对方的“安全环境”,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被“倾听”。
他该怎么办?告诉父母?但他们连“小鱼”的存在都不知道,会理解吗?会不会觉得他在网上乱交朋友,反而禁止他上网?
告诉老师?更不现实。
一权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焦虑。他既担心“小鱼”的状况,又不知道该如何有效地帮助他。这种隔着屏幕的无力感,比面对一道解不出的物理难题还要难受百倍。
夜深了,家人都已休息。一权房间的台灯还亮着。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关于心理疏导的文字,又看了看安静得可怕的私信对话框,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胆——
他不能只是在这里空担心。他需要更直接地确认“小鱼”的状况,需要让“小鱼”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既感到害怕,又有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在涌动。
他知道,如果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家里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但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那个在代码世界里给他打开新视野、在情绪低落时向他流露出脆弱的朋友。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睁大眼睛,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那个疯狂的计划,以及可能面临的、来自家庭的地震。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远处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像这个少年心中那份不安却又坚定的微光。
【一权的内心】
“小鱼挂断语音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他从来没这样过。以前觉得他像座不会动摇的小山,现在才发现,山里面可能早就裂缝了。他说‘像有bug的代码’、‘环境不兼容’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因为我懂那种感觉,觉得自己是个运行错误的程序,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可我至少还有爸妈(虽然爸爸以前很凶)、有外婆、有王浩、有小讲堂……小鱼好像真的只有一个人,还有他的代码。在网上搜‘怎么开导’,越看越着急,那些办法隔着屏幕根本用不上。我不能就这么等着,万一……万一他真出什么事呢?虽然没见过面,但他是我朋友啊!我想去找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成都……好远。爸妈绝对会疯的。可是……可是不去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吧?不管了,先想办法弄清楚他在成都的具体位置再说。心跳得好快,像要造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