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逆流的鱼”（小鱼）的隔屏合作，像在一权单调的学业生活之外，打开了一扇看得见星辰的舷窗。每周一两次的线上“会议”，成了他隐秘而珍贵的期待。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像一座连接着奇妙世界的桥梁。
他们的合作项目——“水路电路可视化模拟器”（小鱼起的正式名字，一权觉得太拗口，还是喜欢叫它“水管子模拟器”）进展缓慢但扎实。一权负责提供“物理规则包”：他要将串联、并联、混联电路中电流、电压、电阻的关系，欧姆定律，基尔霍夫定律等，用尽可能清晰、无歧义的逻辑语言描述出来，还要考虑开关通断、滑动变阻器阻值变化等动态情况。
这对一权是极大的挑战。他不能再满足于“水流遇到岔路就分开”这样模糊的比喻，而必须精确到：“当电流流经一个节点时，流入节点的电流总和等于流出节点的电流总和，数学表达为ΣI_in =ΣI_out。”他需要厘清“电压是电势差”的概念，并在模拟中体现为“水泵”（电源）提供的“压力差”驱动“水流”。
他常常为了一个描述的准确性，反复查阅课本、笔记，甚至去问父亲尘埃或陈浩老师。这个过程反过来极大地巩固和深化了他对电路原理的理解。他现在看电路图，不仅能看到“水路”，更能清晰地“看到”隐藏在背后的数学关系和能量流动。
而“小鱼”，则是那个沉默而高效的技术实现者。他会把一权提供的“物理规则”转换成代码逻辑，用简单的图形界面展示出来。他从不嘲笑一权提出的“幼稚”想法或描述中的漏洞，总是平静地指出：“这里可能有歧义，如果电阻为零，按照这个算法会溢出。”或者“开关断开的状态，应该视为该支路电阻无穷大，而不是简单地移除。”
他们用共享的在线文档记录项目进度、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文档里充满了各种颜色的标注：一权用红色标出自己不确定的物理描述，用蓝色写下新想到的需求（比如“能不能模拟小灯泡非线性的U-I曲线？”）；“小鱼”用绿色标注技术难点和已实现的功能，用黑色写下简洁的代码思路。
除了项目本身，他们的交流也逐渐延伸到更广阔的领域。一权会兴奋地跟“小鱼”分享“物理小讲堂”里的趣事和糗事，比如王浩的“超纲袭击”，张伟的“懒人提问法”，以及自己当众碰倒水瓶的尴尬。“小鱼”通常只是静静地听，然后评论一句：“你的‘水路理论’实践效果不错。”或者“当众出糗是勇气的代价。”
“小鱼”很少主动谈及自己的现实生活。一权只知道他似乎也在上中学，对计算机和数学有浓厚的兴趣，时间好像比自己更自由（经常在非周末的晚上也能上线），言语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对学校常规课程的不耐烦和对某些“愚蠢人际关系”的疏离感。一权觉得“小鱼”大概是个典型的、有点孤僻的理科天才，就像很多科幻作品里描述的那样。
有一次，一权正在文档里描述一个复杂混联电路的逻辑，“小鱼”突然在语音里问：“Physics，你为什么会喜欢琢磨这些？很多学生觉得物理很难，应付考试就够了。”
一权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一开始是因为怕我爸，后来……好像有点喜欢上了那种把乱糟糟的东西理清楚的感觉。就像你写代码，把一堆指令整理好，让电脑乖乖听话运行出结果，是不是也挺爽的？而且，能用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比如水路理论）帮到同学，感觉……挺不错的。”他顿了顿，反问：“你呢？小鱼，你为什么喜欢编程？还愿意花时间做这个‘水管子模拟器’？”
语音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小鱼”依旧平淡的声音：“因为确定。物理定律是确定的，代码逻辑是确定的。输入什么，经过确定的规则，就会得到确定的输出。不像很多别的事情……”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一权隐约感觉到那未尽的语意里，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或失落。
“哦。”一权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小鱼”对“确定性”的看重，这或许就是他专注于此的原因吧。
他们就这样，一个在物理的世界里努力搭建理解的桥梁，一个在代码的世界里寻求逻辑的确定性，隔着屏幕，因为一个共同的项目而连接，建立起一种独特的、基于理性共鸣的友谊。一权觉得，“小鱼”就像他在网络世界里发现的另一个自己，更专注、更技术化、或许也更孤独的自己。
然而，这种平静的、聚焦于项目的交流，在一个周三的深夜被打破了。
那天一权因为准备第二天的阶段性测试，睡得比平时晚。临睡前，他习惯性地用手机（父亲允许睡前短暂使用）登录论坛，想看看“小鱼”有没有在项目文档里更新什么。私信图标上有一个红点，是“小鱼”大约一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只有很简短的一句：
“Physics，你觉得……努力就有用吗？如果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和一权他们平时讨论技术问题的风格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罕见的迷茫和低沉。
一权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回复：“小鱼？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了五六分钟，没有回复。一权又发了一条：“当然有用啊！至少努力过才知道是不是真的错。而且方向也可以调整嘛！就像我们做模拟器，不也改了好多次逻辑？”
依然没有回应。
一权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小鱼”从来不会在非约定时间发这种情绪化的信息。他想起“小鱼”偶尔流露出的对现实的疏离感，想起他所说的“喜欢确定性”……难道他在现实里遇到了什么很大的挫折？考试考砸了？和家里闹矛盾了？还是别的什么？
一权很想再发消息问问，但又怕打扰对方，或者触及别人不想说的隐私。他犹豫着，最终只多发了一句：“不管怎样，别一个人闷着。需要的话，我都在线。”
放下手机，一权却睡不着了。他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小鱼”那句迷茫的话。在他印象里，“小鱼”总是冷静、理性、甚至有点酷的，是那个能用代码把抽象想法变成现实的人。这样的“小鱼”，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么消极的问题？
一种想要帮助朋友的冲动，混合着对网友状况的担忧，在他心里慢慢滋生。他决定，明天晚上他们的例行“会议”时，要好好问问“小鱼”到底怎么了。
他并不知道，这份隔着屏幕的担忧，即将将他推向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需要巨大勇气的决定，并在他原本刚刚缓和的家庭里，掀起一场新的、猛烈的风暴。
【一权的内心】
“小鱼今天那句话，看得我心里一沉。他从来不会这样的。他就像我认识的那些科幻书里的主角，冷静，聪明，好像没什么能难倒他。可今晚他好像……迷路了。他说‘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什么方向？学习？还是……人生？我想帮他，可隔着屏幕，连他是哭是笑都不知道。只能干巴巴地说些‘努力有用’的废话。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但我们是朋友啊，虽然没见过面。他帮我做了那么酷的‘水管子模拟器’，听我唠叨‘小讲堂’的破事……现在他好像需要人拉一把，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明天一定要问清楚。可是……万一他不想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