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一旦破土而出,便像野草般疯长,再也遏制不住。接下来的两天,一权表面上按部就班地上学、听讲、应付“小讲堂”,内心却如同煮沸的水,翻滚着那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计划,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与焦虑。
他偷偷利用一切能接触到网络的机会,尝试获取更多关于“小鱼”的信息。他反复浏览“小鱼”在论坛上为数不多的历史发帖,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线索。“小鱼”提到过“蓉城”的天气,抱怨过“盆地夏天的闷热”,分享过一个本地科技馆的小程序漏洞……这些零碎的细节,都指向一个地方——成都。
但成都那么大,“小鱼”会在哪个区?哪所学校?甚至,他是不是真的在成都?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更直接的途径,是询问本人。一权在私信里措辞谨慎地试探:“小鱼,你上次说的‘环境不兼容’,是不是跟学校或者住的地方有关?如果你不想说具体的,没关系……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一个人。”
“小鱼”的回复比以往更慢,也更简短:“谢谢关心,Physics。我没事,只是在重新评估一些事情。不用为我担心。”
这种礼貌而疏远的回避,反而加深了一权的忧虑。他感觉“小鱼”正在把自己往一个更封闭的壳里缩。他不能再等了。
周三晚上,例行“线上会议”的时间。一权提前打开了语音软件,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当“小鱼”低沉而疲惫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时,一权深吸一口气,像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讨论“水管子模拟器”的进展,而是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直接:
“小鱼,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虽然没见过面,但我觉得,我们是朋友,是能一起琢磨东西、也能说点心里话的朋友,对吧?”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权会以这样的开场白。“……嗯。”“小鱼”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那作为朋友,我不能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管。”一权的语速加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真诚和急切,“你上次说的话,还有这两天的状态,我真的很担心。我知道你聪明,理性,觉得很多事情自己能扛。但有时候,一个人硬扛反而会钻牛角尖。你需要有人……至少需要有人说说话,不是在线上,是真正地、面对面地说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接下来说出的话,将彻底改变一些东西:“所以……我来成都找你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在语音两端都激起了巨大的、无声的浪花。
一权能清晰地听到耳机里传来“小鱼”陡然加重的呼吸声,以及随后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自己也被自己这脱口而出的话震得有点发懵,但话说出口的瞬间,又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是的,这就是他想了很久,觉得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真正帮到朋友的办法。
“你……你说什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小鱼”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慌乱,“成都?你要来成都?Physics,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我们都没见过面!而且,成都离你那里很远吧?你家人怎么会同意?这太……太不现实了!”
“我知道很远!我知道我爸妈知道了肯定会炸!”一权的情绪也激动起来,连日来的担忧和内心的挣扎化作一股倔强的洪流,“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现实不就是这样吗?觉得不可能,所以什么都不做,然后看着事情变糟?我不想那样!你是我朋友,我不能明知你可能需要帮助,却因为‘不现实’‘不可能’就什么都不做,只在网上发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地址不用很具体,你告诉我一个你觉得安全、方便见面的公共场所就行,比如你们那儿最大的书店、科技馆门口、或者哪个地铁站。我就去看看你,确认你没事,跟你聊聊天。如果你觉得见面了也没用,或者不想见我,我转头就走,绝不再打扰你。但我必须试一次。”
这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赤诚和近乎偏执的责任感的话语,似乎击中了“小鱼”内心的某个角落。耳机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紊乱,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叹息。
“Physics……你真是个……”“小鱼”的声音哽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但这句话里,没有责怪,没有嘲讽,反而透着一丝被狠狠触动后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感伤,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动容。
“地址我不能现在给你。”“小鱼”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冷淡,“这太突然了,对你,对我,都不负责任。而且,你说得对,你需要先过你家人那一关。那绝对是……一场硬仗。”他似乎都能预见到那场面,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苦涩,“如果你真的……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能说服你家人,并且做好所有安全准备,到时候……我们再商量见面地点。”
他没有直接拒绝!这几乎等于默许了这种可能性!一权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希望和更巨大的压力同时攫住了他。
“好!一言为定!”一权生怕对方反悔,立刻说道,“我会想办法的!你……你在这之前,好好的,行吗?别一个人瞎想。”
“……嗯。”“小鱼”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说,“Physics,谢谢你。真的。”
这句真诚的“谢谢”,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一权心中因冲动决定而筑起的紧张堤坝,让他差点掉下泪来。他知道,自己这条路,选对了。
结束通话后,一权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弹。兴奋、后怕、决心、还有对即将到来的家庭风暴的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微微发抖。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明天,或者就在今晚,他必须面对这个家里最艰难的一关。
他该如何开口?说他要独自一人,跨越千里,去见一个只在网上聊过天的、连真名都不知道的“朋友”?说这个朋友情绪很低落,他担心对方出事?
父亲会怎么想?母亲会怎么说?外婆和爷爷会不会吓得晕过去?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一权就感到一阵眩晕。但他没有退路。话已经说出去了,对“小鱼”的承诺,还有内心深处那份不容退缩的义气和责任感,推着他必须向前。
他关掉电脑,走到客厅。母亲小乔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尘埃在书房里,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外婆已经睡下,爷爷的房间也熄了灯。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的声音。一权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喉咙发干,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小乔察觉到他的异常,转过头:“一权?怎么了?还不睡觉?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一权看着妈妈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书房透出的灯光,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干涩而清晰地开口: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很重要的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
小乔脸上的轻松表情消失了,坐直了身体。书房的门也被推开,尘埃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工作被打断的些许疲倦,但更多的是一种父亲特有的、察觉异常后的警觉。
家庭风暴的序幕,在这一刻,被这个十四岁少年一句沉重的话语,正式拉开。
【一权的内心】
“说完‘我来成都找你’那句话,我自己耳朵都在嗡嗡响。好像身体里有个开关被猛地扳动了,一下子,害怕、紧张、还有一种豁出去的痛快,全都搅在一起。小鱼骂我‘傻子’的时候,我居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那么聪明的人,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么‘蠢’的决定吧。但他说‘谢谢’的时候,我知道,我做对了。朋友不就是在对方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拼命伸手去拉一把吗?哪怕自己也可能掉下去。现在,该面对真正的‘大Boss’了——爸妈。腿好软,手心全是汗。爸爸那个眼神……跟审犯人似的。妈看起来好担心。我要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明白,我不是胡闹,不是不懂事,我是真的……真的不能看着一个朋友可能出事而什么都不做?老天爷,保佑我吧,不,保佑小鱼,也保佑我……能闯过这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