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扫过长街,如一道撕裂黄昏的冷电。最后一个打手惨叫倒地,喉间血线喷涌,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溪。他手中断刀还半举着,人已跪在尘埃里,头一歪,不动了。
楚寒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得像是刚从林中缓步归来。肩头那道被短矛划出的伤正渗着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落在地,砸出一朵朵暗红的小花。血珠坠落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的刀鸣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没擦,只是缓缓将刀收回鞘中。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脚掌落地时,连远处屋檐下挂着的铜铃都微微震颤。
四周安静得吓人。
刚才还挤满看客的街道,此刻空荡得如同荒废多年的古道。风卷起碎纸与药渣,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语:别看,别问,别记。
摊子倒了一地,药材混进尘土,丹瓶滚到墙角,有的碎了,散出淡金色的粉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那些原本躲在屋檐、门后偷看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露面,仿佛只要不被看见,便不算见证过这场杀戮。
只有“百草居”的胖子还站在原地,脸色发青,嘴唇直抖。他手里攥着一把算盘,指节泛白,可那噼啪作响的拨珠声早已停歇。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楚寒的刀,仿佛那不是铁器,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楚寒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过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响,踏在血迹未干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轻响。
胖子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摊位,木架顶着墙,退无可退。他只能僵在那里,像根被钉住的肉桩。
楚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桌上那根玄冥雪参。
参身通体乳白,泛着淡淡的霜光,参须微颤,像是被人刚碰过,又似感应到了杀气,本能地战栗。
“三枚灵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直抵耳膜。
胖子猛地摇头:“不……不要钱!送你!我送你!”
楚寒没动。
“我说,三枚灵石。”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公不公平?”
胖子愣住,结巴道:“公……公平……”
楚寒从怀里掏出三枚灵石,放在桌上。清脆一声响,震得胖子肩膀一抖。
那三枚灵石色泽温润,灵气内敛,明显是上品。市集里寻常交易多用下品灵石,三枚中品已是小摊贩半月收入。这价格,不仅公平,甚至略高。
“我不占便宜。”楚寒说,“也不受辱。”
说完,他拿起那根玄冥雪参,收入怀中。动作干脆,没有多看胖子一眼。
然后他转身,目光扫过整条街。
那些偷偷探头的摊主,立刻缩回去。有人拉帘,有人低头收拾东西,还有人直接背起包袱准备走人。一个卖糖人的老妪慌乱中打翻了炉子,蜜浆泼了一地,冒着焦香的烟,她也不敢捡。
“今天的事,不是我惹的。”楚寒说,“以后谁再因为穿得破就抬价,欺负外乡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别怪我不讲理。”
没人接话。
连风都停了片刻。
楚寒不再多说,抬脚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拦他。可没人敢动。
路过一个卖铁器的摊子,老板正忙着收锤子和刀胚。看到楚寒走近,手一抖,一块玄铁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他慌忙去捡,头都不敢抬,指甲缝里还沾着炉灰。
另一个卖符纸的老头,直接把摊子整个掀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就钻进旁边小巷,连招牌都不顾了。
楚寒走过的地方,就像划开了一道口子。热闹的市集,硬是被他走出一条无人敢近的空道。
有个年轻采药人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包药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听说他一刀就把镇北堂五个人全放倒了。”他小声问同伴。
“你疯了?”同伴一把拽住他胳膊,“那是能说话的人?刚才光头大汉带那么多人围他,结果呢?你自己想去?”
采药人闭嘴了,只敢远远看着楚寒背影。
楚寒听见了,没回头。
他左臂旧伤还在疼,那是三年前在断崖边留下的。那一夜,他被七名追杀者围堵,刀断人残,靠着一头重伤的孤狼拼死拖住敌人,才得以逃生。冷风一吹,旧伤就像有根针在里面来回戳,深入骨髓。
但他没停下,也没裹紧衣服。
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一旦显出半点虚弱,刚才打出来的气势就会散。这一战,不只是为了雪参,更是为了立威——让这些人明白,有些规矩,不该由他们来定。
他必须让所有人记住这一天——有个穿蓝布衣的少年,在这条街上,亲手撕开了欺软怕硬的规矩。
走到市集出口,前方是一条通往荒野的小路。路两旁是枯树和碎石,再远一点,就是黑压压的山影,如同巨兽伏卧,静待猎物踏入腹地。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一块木牌从上方掉落,砸在楚寒脚前三步远的地面上。漆黑的牌匾边缘裂开,绳索断裂,扬起一阵尘灰。
是市集入口的挂牌匾,写着“东荒北集”四个字。大概是刚才打斗时震松了绳子,现在终于撑不住掉了下来。
周围瞬间一静。
几个还没走远的摊主僵在原地,有人手里的秤砣掉地都不知道捡。
他们以为要出事。
以为这个男人会拔刀,会怒吼,会冲上去找谁算账——毕竟,这是市集的脸面,砸在他面前,形同挑衅。
可楚寒只是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牌匾,没说话,也没绕开,而是直接从上面跨了过去。
一步落下,鞋底踩在“北”字上。
尘灰扬起,覆上靴面。
然后继续走。
身后,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靛蓝身影彻底融入昏黄灯影与夜色交界处,如同一滴墨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卖烤肉的壮汉才敢开口:“那个……问雪参的人,以后咱们真不能再碰?”
旁边裁缝铺的老头摇头:“你不记得刚才那一刀了吗?劈的是人,震的是心。这种人,活着就该躲着走。”
“可他是来买药的啊……”
“所以他还能给你机会讲价。”老头低声说,“换了别人,早把摊子砸了。你以为他是为了药?他是为了一口气。这口气,你不服,就得拿命填。”
消息开始传。
先是几个亲眼所见的摊主聚在一起说,后来是路过的猎妖人听到了插话,再后来,连帮派里跑腿的小厮都在打听——
“哪个楚寒?”
“就是今天在‘百草居’前,一个人打趴镇北堂那一拨的。”
“哦……听说了,胳膊上有疤,眼神特别狠。”
“不是听说,是我看见的。他收刀的时候,地上倒了八个,一个都没站起来。”
这些话越传越远。
有人说他是哪个大宗门逃出来的试炼弟子,因犯戒被逐,实则身怀绝学。
有人说他其实是某个隐世强者的后代,幼年遭仇家灭门,藏匿十年,如今归来复仇。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山里修炼成精的孤狼变的,夜里会仰头啸月,眼中泛绿光。
真假不论。
有一点所有人都认定了——
以后见到穿粗布短打、束草绳头发的男人,别看他穿得破,先问清楚名字再说。若真是楚寒,宁可白送,也别谈价钱。
楚寒不知道这些。
他已经走出了市集范围,踏上通往狼谷的山路。夜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翻飞,伤口也开始发麻,像是有虫子顺着血脉往里爬。
他摸了下怀里的玄冥雪参,确认还在。
又摸了下刀柄,刀鞘完好,血迹已干。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远处山道拐角,几点火光忽明忽暗。
那是归途必经之路,也是猎妖人扎营之地。火堆旁常有巡逻者守夜,手持符灯,腰佩驱邪铃。
楚寒握紧刀柄,脚步未停。
他知道,那里或许有人等着他。
但他更知道,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明处。
而在那片更深的山林里,在月下断碑旁,在一座荒坟前,有一具棺材,正缓缓开启。
而他此行的目的,正是那口棺。
玄冥雪参,不过是为了活命的引子。
真正要取的,是棺中沉睡十年的那一缕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