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楚寒走进了东荒北境最热闹的集市。
街上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两旁都是小摊,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骰子晃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很。空气里有铁器烧过的味道,有草药晒干的苦味,还有烤肉刷油时冒出来的香味。
有人在角落赌钱,围了一圈人,眼睛都盯着碗里的骰子。有人挑着药草走来走去,嘴里喊着“百年首乌换刀兵”。还有几个戴面具的人,在人群中穿行,卖一些看不懂的符纸和旧书。
楚寒低着头往前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衣,袖口磨破了边,肩上还沾着露水。头发用草绳绑着,有点乱,遮住了左额头的一道疤。那是八年前矿场塌方时被石头划伤的。左臂的老伤一遇到冷风就隐隐作痛,像有根锈针在里面扎。
他没看两边,只盯着前方那家药材铺。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门面窄,招牌歪,上面写着“百草居”三个字,字迹都模糊了。摊主是个胖子,挺着肚子坐在小凳上,脖子挂着一块灰石头,说是能辟邪。他在嗑瓜子,壳子吐了一地。
楚寒走到摊前停下。
“玄冥雪参,有没有?”他声音不大,但清楚。
胖子吐出最后一片瓜子壳,斜眼看他:“有。三枚灵石一根。”
楚寒皱眉。
这个价格太贵了。前几天别的地方才六百铜钱。他知道这里欺负外人,穿得差就要多花钱。这地方靠近灵脉,常有采药人、猎妖人和散修来往,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规矩:弱的交钱,强的占地,中间这些人靠坑过路客赚钱。
“前天黑岩坊才六百铜钱。”他说。
“那是前天。”胖子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现在涨价了。你没钱就别问。”
旁边几个摊贩笑了起来,笑声刺耳。
楚寒不动。
他身上其实有云霓给的洗髓丹,比玄冥雪参好得多,吃一颗就能通经活络。但他不需要现在用。他来这里是想看看这里的行情,为以后进凌云旧址做准备。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显得太弱。
在这种地方,强者被人敬,弱者被人欺。只要眼神闪躲、说话软一点,很快就会被盯上,抢光东西扔到后巷去。
可也不能动手。
他闭了下眼,想起云霓走时说的话。她站在悬崖边,风吹着她的衣服,声音很平静:“想报仇,就得藏住实力。忍一时,才能活到那一天。”
他转身就走。
脚步稳,没有犹豫。
“哎,这就走了?”胖子突然大声,“我还以为多厉害呢,问一句就跑?穷鬼别来逛市集!”
周围人又笑起来,还有人拍手起哄。
楚寒脚步一顿,手指微微掐进掌心。
八年前也是这样。
那天风沙大,城门口排长队。轮到他时,守卫一脚踹在他胸口,连鞋都扒了,说进城要收“脏鞋清理费”。他跪下求饶,换来的是鞭子抽背,血染衣服。后来他在矿场杀了人,把尸体藏进井里,才混进凌云城,成了登记在册的奴工。
那段日子过去了。
可那份屈辱还在心里,变成了一股狠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风吹起尘土,扫过街角。
“站住!”胖子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你刚才碰我摊子了!赔十枚灵石!”
楚寒回头。
“我没碰。”
“我看见了!”胖子指着边上一根木架,架子确实歪了,“是你撞的!不赔别想走!”
话音刚落,三条人影从后巷冲出来,堵住去路。
都是壮汉,赤膊短打,手臂上有蛇形纹身,皮肤黑亮,一看就是练过武的。带头的那个拿着一根铁棍,上面刻着符文,应该是加过力量的武器。
“老板,怎么了?”那人瓮声问。
“这小子装穷,还想偷药!”胖子冷笑,“搜他身,看看藏了几根雪参!”
打手伸手就抓楚寒怀里。
楚寒侧身躲开。
动作不大,但很准。那人扑空,脚下一滑,骂了一句,抬手又要抓。
“最后一次。”楚寒开口,声音很平,“让开。”
三人愣了一下。
他们干这行多年,见过怕的、哭的、求饶的,也见过被打趴下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人——衣服破,脸上有疤,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死死盯着人。
前面那人握紧铁棍,还是上前一步:“少废话!躺下挨三棍,这事就过了!”
楚寒没说话。
他的右手慢慢放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人群开始往后退。
摊主们收东西的动作快了,有人把秤藏进桌底,有人直接关门拉帘。街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风吹地面的声音。
三个打手围上来。一个绕到背后,两个前后夹击。动作熟练,明显是老手。
楚寒双脚不动,身体微沉,重心落在后腿。这是《武典·战势篇》里的“山岳势”,适合应对围攻。他没拔刀,也没先出手。他知道一旦杀人,就会被通缉,复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可他也不会跪。
“真不听话是吧?”拿铁棍的咧嘴一笑,举棍砸向楚寒肩膀。
风声响起。
楚寒头一偏,铁棍擦颈而过,带起一缕头发飘落。他左手顺势推出,掌缘撞在对方肘内侧,正是“卸劲十三式”中的“折翼手”。那人闷哼一声,铁棍脱手飞出,砸墙上铛的一响。
另外两人立刻扑上。
一个挥拳打脸,拳风呼啸;一个直接抱腰,想把他掀翻。
楚寒拧腰发力,肩撞前人胸口,用的是“崩劲”,力道猛。那人踉跄后退两步,喉咙发甜,差点吐血。
同时右脚后踢,正中身后那人小腹,脚跟发力如锤。那人弯腰,痛得直喘,双手捂肚跪地。
三人第一次被打乱。
“妈的!一起上!”
有人怒吼。
三人再次合围,这次不再试探,拳脚齐出,招招打要害。
楚寒闪避腾挪,几次险些被打中。他不用重手,只用巧劲拆解:借力打力,或把人甩向对手,制造混乱。他知道这些人只是混饭吃,没必要杀。但也不能让他们得逞——一旦退一步,今天的事只会更糟。
第三轮进攻时,左边那人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寒光一闪,直刺楚寒肋部。
金属破空声很细。
楚寒猛然收腹,匕首贴衣划过,布料撕裂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他眼神一冷,终于不再忍。
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扭。
咔。
骨头断了。
那人惨叫倒地,匕首落地。
剩下两人僵住。
楚寒站直,目光扫过他们,一字一句:“我现在走。谁再拦,断的就不止一只手。”
两人对视一眼,没敢动。
胖子在摊后脸色发白,嘴里还在喊:“你敢在这动手?知不知道这条街是谁罩的?待会帮派来了,你插翅难飞!”
楚寒不理他,迈步向前。
刚走出五步,前方巷口又冲出七八个壮汉,手持棍棒,迅速封住街道两端。
有人吹哨,声音尖锐,屋檐下的鸟群都被惊飞。
楚寒停下。
他知道麻烦来了。
这些人不是普通混混。他们站位整齐,步伐一致,气息比刚才三人强得多,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打手。每人腰间都佩着铁牌,上面刻着“镇北堂”三个字,是这里最大的帮派,控制着半个东荒北境的药材和情报。
带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鼻梁歪斜,应该是断过。脖子上挂着兽牙牌子,说是杀妖狼得的,代表地位。他一步步走来,靴子踩地声音沉重,像敲在人心上。
“听说有人在我地盘上伤人?”
他看了眼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向楚寒,嘴角咧开:“小子,你惹错地方了。”
楚寒没答。
他摸了下左臂旧伤。那里隐隐作痛,提醒他别冲动。当年在矿场,他因一时怒火连杀七人,引来执法队围剿,差点死掉。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忍。
但他也知道,这一战,躲不掉了。
光头大汉挥手:“给我拿下!打断腿,挂城门示众!”
七八人立刻冲上。
楚寒拔刀。
刀未全出,已有寒意弥漫。
那是一柄古朴长刀,刀身暗青,有细密裂纹,像是断过又重铸。刀锋离鞘刹那,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刀光一闪,最先扑来的那人小腿喷血倒地,惨叫撕破长空。
其他人顿住。
楚寒持刀而立,呼吸平稳,刀尖垂地,在夜色中泛出幽蓝光。
“我不找事。”他说,“但也不怕事。”
光头大汉眯眼:“有点本事。那就看看你能撑几招!”
他亲自出手,双拳如锤,带起劲风,拳风所至,地面碎石跳起。
楚寒迎上。
拳与刀相撞,气浪炸开,轰的一声掀翻三个摊位。布幡飞起,药材洒地,丹瓶滚落,粉末混进尘土。围观者早已逃光,只剩远处屋顶上有几道身影站着,默默看着。
第二波攻击接来。
三人突袭,一人锁手臂,用的是“鹰爪扣脉”;一人低扫腿,攻下盘;一人跃起压肩,想用体重压制。
楚寒旋身甩刀,刀刃贴着锁臂者手腕掠过,逼得他后撤;跳步避腿,反手刀背狠狠砸中跃起那人胸口,将其震落,落地时闷响一声,半天爬不起。
战斗越来越快。
他不再留手。
每一击都精准制敌:断骨、封脉、击晕。动作干脆利落,全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杀招。
又有两人倒下。
光头大汉怒吼,攻势更猛,拳风如雷,步步紧逼。
楚寒被逼到街心空地。四周包围,无路可退。
他站着,刀尖垂地,呼吸略重,眼神却更冷静。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而是会配合的战团。若非实力碾压,单人难以突围。
果然,光头大汉举起铁环重锤,高声下令:“结阵!围杀!”
剩余五人迅速移动,脚步交错,形成五角方位,将楚寒困在中央。这是“五行锁灵阵”的简化版,专为困杀高手设计。一人发动,其余四人立刻补位,循环无隙。
锤影当头落下。
楚寒横刀格挡,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借力后跃,避开第二击,却被第三人从侧方逼近,掌风拍向肩井穴。
他矮身避过,反手一刀撩向上腹,逼退来敌。
可第四人已至背后,手中短矛直刺脊椎。
楚寒猛然转身,刀锋横扫,矛尖偏移,擦着他肩头划过,带出一道血线。
他咬牙,不退反进,欺身逼近持矛者,刀柄猛击其咽喉。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五人阵型首次出现裂痕。
光头大汉怒极,咆哮一声,再度挥锤砸来,势若千钧。
楚寒举刀硬接,双足陷入地面寸许。
尘土飞扬中,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却透着一股锋利。
他想起了矿场深处,那个埋尸的夜晚。他在血泊中爬行,听着同伴临终呻吟,发誓要活着走出去,亲手斩断那些高高在上的枷锁。
这些年,他隐姓埋名,走荒山,服毒试药,断骨重练,只为重回巅峰。
今日这一战,不过是开始。
他缓缓抬起刀,刀锋指向光头大汉,声音低沉却清晰:
“你说我惹错了地方?”
“错了的,是你。”
话音落,他身形骤动。
刀光再起,如雪崩倾泻,席卷长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