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山脊,卷起碎石与枯叶,在楚寒耳边呼啸。他肩头的伤口早已凝结了一层暗红血痂,可寒气一侵,肌肉便猛地收缩,像有根锈铁钉扎在骨缝里,抽着神经发紧。他没停下,脚步沉稳如踏鼓点,一步一印,踩在碎石上轻得如同狸猫掠林。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五指紧扣,指节泛白,仿佛那不是兵器,而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截骨头。
前方火光摇曳,隔着雾霭远远望去,像是荒野中浮起的一盏鬼灯。那是猎妖人临时扎营的篝火,三堆并列,围成三角,照不出人脸,只映出晃动的人影轮廓。再往前,便是狼谷深处——荒坟所在之地。传说此地埋过前朝一位通晓魂引之术的大祭司,死后怨气不散,引得百鬼夜行,连山兽都不敢靠近。可楚寒知道,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那些朽棺残碑之间,而在于人心。
他今晚必须赶到。怀中的玄冥雪参用油纸层层包裹,藏于贴身内袋,此刻正微微发凉。这种生于极阴之地、采于子时一刻的灵药,若离土超过十二个时辰,药性便会逐渐流失,等到天明,就只剩下一株枯草。而他等了十年,只为这一夜,不能出半点差错。
脚底踩着碎石小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忽然,他停住了。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察觉敌踪,而是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声音极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是布料摩擦树干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处。有人贴着树干潜伏移动,动作谨慎,但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换作寻常人,只会以为是夜枭扑翅或松鼠窜林,可楚寒曾在北境雪原独行三年,靠听风辨位活下来。他知道,这不是自然之声。
他继续前行,速度却慢了半分。呼吸压得更低,胸膛起伏几近于无,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这是他在尸山血海中练出来的本能:越是危险逼近,越要显得平静。十年前母亲抱着妹妹逃亡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月,那样的静。然后箭雨落下,火光冲天,一切都成了灰烬。
五道黑影从两侧枯树后跃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迅疾如鬼魅。三人呈锋矢阵型扑前,封住正面;两人斜掠而出,悄然绕后,瞬间完成合围。他们穿的是黑色劲装,蒙面覆甲,手中短刃泛着幽青光泽,显然是淬过剧毒。刀未至,腥气已随风飘来。
楚寒转身,长刀出鞘。
刀鸣清越,划破寂静。第一人直取咽喉,快若闪电。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格挡,“铛”的一声金属交击,爆出几点火星。借着反作用力,他右腿横扫,一脚踹向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到另一名杀手,阵型顿时一乱。
第二人从左侧突袭,刀锋横扫腰腹。楚寒矮身滚地,翻出两步,顺势挥刀斩向来人脚踝。那人反应极快,凌空跳起避让,第三名杀手却已从背后逼近,短刃刺向后颈,角度刁钻狠辣。
他没有回头。
左手往腰间一抹,甩出一枚铁钉砸向地面。“叮”一声脆响,精准落在敌人落脚点前方半尺处。那杀手本能偏头闪避,动作不过迟滞半瞬,却已足够。
楚寒旋身,刀光横切,如冷月掠空。
刀锋掠过手腕,皮肉翻卷,短刃脱手落地,鲜血喷涌而出。那人踉跄后退,捂着手臂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惊骇——他们从未失手过,这一次竟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剩下三人非但未退,反而加快进攻节奏。一人掏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捏即碎,火光一闪,空中浮现一个赤红“凌”字烙印,转瞬即逝。
楚寒眼神骤然一冷。
这手法他见过。三年前追查矿脉劫案时,七具尸体胸前皆有相同烙印,死状诡异,经脉尽断,像是被某种秘术抽干了生机。当时他只觉蹊跷,如今终于确认——这些人,都是凌云城主麾下的暗卫营,专司灭口与刺杀。
他不再试探,主动出击。
刀势沉稳厚重,每一击都瞄准关节、武器连接处或铠甲缝隙。第四次交手时,他故意露出右肋破绽。一名杀手立刻扑上,却被他反手勾住手臂,借力摔向另一人。两人撞在一起,滚倒在地,一时爬不起身。
第五人站在高处一块岩石上,手持符令未动。他是指挥者,也是最后出手的杀招。这类人通常修为最高,擅长控场与致命一击。
楚寒不给他机会。
猛然冲上前,抬脚踢飞地上掉落的短刃。金属飞旋而出,如轮般割过一人脸颊,血花四溅。其余两人分神刹那,他已猛扑向持符令者。
对方抽出软剑迎战,剑身柔韧如蛇,忽曲忽直。两人对拼三招,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楚寒佯装力竭,后退一步。那人果然追击而来,剑尖直指心口。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时,楚寒猛然转身,刀尖挑向上颚。
那人仰头闪避,动作极快,但仍被划开下巴,血流如注。他踉跄后退,手中符令脱手飞出。
楚寒伸手接住。
符令背面刻着“凌”字,边缘环绕火焰纹路,与凌云城主玉佩上的图案完全一致。他将符令塞进怀里,目光扫过几人,声音低沉:“你们练的是同一种杀法。”
他顿了顿,冷冷道:“动作标准,配合熟练,但太死板。就像提线木偶,只知道按套路出招。”
没人回答。
他拎起受伤倒地的一人,扯下面罩。脸上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疤,左耳缺了一角。这不是普通杀手,而是经过统一训练的暗卫,专门用于执行绝密任务。他曾见过类似面孔,在当年屠村案的幸存者描述中。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眼中只有死志。
楚寒松开手,任其瘫在地上。
“不用说我也知道。”
他看向剩下的三人。两个已经站不起来,一个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神惊恐,甚至开始颤抖。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楚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骨,“下次想杀人,别用这种烂套路。”
话音落下,他抬脚踩断那人手腕,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随即夺下软剑,反手掷出,剑身旋转着坠入深沟,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后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挣扎声和低吼,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全死。至少有一个会逃回去报信。而这正是他想要的——让凌云城主知道,有人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撕开了他的遮羞布。
山路越来越陡,两侧崖壁高耸如墙,头顶一线天光被浓云遮蔽。他摸了下肩伤,血虽止住,但衣服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疼痛。左臂旧伤也开始发麻,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那是五年前被锁龙钉贯穿留下的后遗症,每逢风雨或杀机临近,便会隐隐作痛。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靠着岩壁喘息片刻。远处营地火光还在闪,但已经看不清人影。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突然,他抬头看向左侧崖壁。那里有一道裂缝,曾塌陷过一次,如今又被藤蔓层层覆盖。刚才战斗时他就注意到了——藤蔓摆动的角度不对,不像风吹所致。
他走过去,拔刀砍断几根粗藤。上方碎石松动,哗啦啦往下掉。
他知道后面还有人跟着。
果然,两道黑影从后方山路追来,速度极快,步伐轻盈,显然是高手中的轻功好手。看到楚寒停下,立刻加速逼近,意图趁其力竭之时突袭。
他等他们跳起来那一刻,猛然挥刀斩断一根横生的老藤。
轰隆一声,上方岩石崩塌,泥土夹杂碎石砸落,正中两人所在位置。
尘土飞扬,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等烟尘散去,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楚寒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确认没有动静。
他从怀中取出符令,在月光下看了一眼。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阴寒之意。
“凌云城主……”他低声说,“你派人杀我这么多次,是怕我查到什么?”
他收起符令,继续往前走。
山路崎岖,越走越深。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握紧刀柄,步伐比之前更稳,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复仇的距离。
前方是一片乱石坡,过去就是荒坟区域。棺材就埋在断碑底下——那是一座倒伏的石碑,上面字迹已被风雨磨平,唯余一道裂痕,形如泪痕。十年前那一夜,母亲抱着妹妹逃到这里,最终没能活下来。她临终前将一缕魂魄封入特制棺中,以秘法镇压,只待玄冥雪参炼化为引,便可唤醒残魂,揭开当年真相。
他记得那口棺,也记得里面的东西。
不是尸体,是一缕魂魄。靠秘法封存,等玄冥雪参炼化后才能唤醒。
他必须赶在天亮前完成仪式。否则药效失效,十年等待就白费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再无异动。他知道这次伏击结束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城主既然连派两拨人,说明已经盯上他。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强的对手出现——或许是有道行的术士,或是掌握禁术的傀儡师,甚至是传说中能操控亡魂的“引冥使”。
他不在乎。
他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把该杀的人杀了。
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脚步。前方有块巨岩挡住去路,绕过去就能看见荒坟。月光洒在石面上,泛着冷白光泽,像是一具卧着的尸首。
他正要迈步,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血玉在发热。
他解开外衣,看到胸前佩戴的玉佩表面浮现出淡淡红光,如同血液在内部流动,一圈圈扩散开来。这是祖传信物,唯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异变:一是靠近前朝遗迹核心区,二是附近存在对他抱有极强杀意之人。
这里尚未进入遗迹核心区,不可能触发第一种情况。
那就是第二种。
有人来了。
而且来的人,对他充满杀意。
他靠在岩壁边,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握住刀柄,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
前方十步远的灌木丛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滑了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仿佛一条毒蛇游行于草间。身形瘦削,脚步无声,显然精通匿踪之术。
楚寒等他靠近,猛然跃出,刀光直劈而下——
刀锋斩入泥土,溅起一片碎屑。
那人早有防备,在最后一瞬侧滚闪避,手中多了一柄弯钩短刃,反手撩向楚寒膝窝。
楚寒收刀回防,一脚踹向对方肩膀。那人借力翻身后撤,落地无声,终于抬起头来。
月光映照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双眼漆黑无光,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笑意。
“楚寒。”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终于来了。”
楚寒盯着他,瞳孔微缩。
这个人,他认得。
五年前,曾在凌云城地下刑房见过一面。那时他还被锁在铁笼中,而这人,正站在刑架旁,手里拿着一把剜骨刀。
“你还活着?”楚寒冷冷问。
那人笑了:“死人也能回来,何况是我?”
楚寒不再多言,握紧长刀,一步步向前逼去。
风停了。
林间一片死寂。
只有刀锋与杀意,在月下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