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手里攥着一只破布鞋,鞋底刻着一个“楚”字,刀痕深陷,像是被人一寸寸凿出来的。他站在乱石堆旁,风从矿洞口涌出,裹挟着泥土、铁锈和腐叶的气息,腥气扑鼻。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血玉,暗红如凝固的血块,表面爬满细密裂纹。这是妹妹七岁时,他花三枚铜钱在集市上买的。她说,戴着就不怕黑。后来她失踪那天,只穿走了左脚这只鞋。右脚那只,是他三天后在溪边泥地里寻到的。如今,只剩这一只回到他手中。
他缓缓将鞋子收进怀里,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衣襟合拢时,血玉贴着胸口,冰凉刺骨;而那布鞋隔着衣物,竟还残留一丝温度。他知道不能冲动,也不能追。线索突然浮现,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旧伤,伤口再度撕裂。但他清楚,这或许是陷阱——有人想逼他离开矿洞。可这个矿洞,是他唯一能立足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耳边响起十年前那个雪夜的声音:母亲临死前死死攥住他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护住你妹……别让人把她带走。”那时他还小,不懂其意。第二天醒来,妹妹就不见了,屋外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直通向山外。
他睁开眼,转身朝矿口走去,脚步沉稳。
六名矿工已等在岗棚边,天刚亮,晨光映在他们脸上,显得疲惫不堪。有人见他回来,低声嘀咕:“昨夜刚抓了人,今天还能开工?”另一人接道:“你怕什么,他又没让我们拼命。”
楚寒走到他们面前,先扫过每一张脸。有人躲闪目光,有人直视着他,也有人眼神游移。他默默记下那些不敢与他对视的人。随后开口:“昨夜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城主的人来过,想炸矿,被我抓住了。火药包和标记布条都在。”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硬。顿了顿,又说:“我不指望官府查案。他们不会管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城主一句话,县令就能装看不见。接下来还会有人来,时间不定。但我必须守住这里。”
满脸胡茬的李老四皱眉开口:“我们只是挖矿的,不是打仗的。你要斗,别拉我们垫背。”
“我知道。”楚寒答得干脆,“我不让你们拼命。只要做到三件事:听命令、守岗位、不乱说话。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可以走。工钱照结,昨天的也补。”
说完,他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搁在木箱上。阳光洒在银子上,泛起清冷的光。
没人动。
连李老四也没动。他盯着那几块银子看了片刻,又抬头望向楚寒。这年轻人眼神太静,既不愤怒,也不恐惧,而是沉得如同深井之水。
楚寒点头:“好。从今天起,矿洞不准随意进出。我要设防,你们配合。”
他领人进入矿道,在入口最宽处停下。地上有脚印,是昨夜那些人留下的,尚未被风吹散。四个脚印,间距一致,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之人所留。楚寒蹲下身,用铁镐在地面划出三条笔直线,尘土飞扬,线条笔直如尺量过。
“第一道防线设在这里。我要布置三个机关。”
先是绊索连石阵。他找来两根粗藤,一头绑在上方凸出的岩石上,另一头系在滚石边缘。石头卡在斜坡上,下方藤条一旦被拉动,便会轰然砸落。他亲自试了一次,巨石滚下,撞上木桩,发出闷响,地面微微震颤。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是警告。谁踩了,就会受伤。后面的人就知道,进来要付出代价。”
接着是塌板坑。五名矿工动手,挖出一个长方形浅坑,不足半尺深,底下插满削尖的木棍,涂了桐油防朽。再以草席覆盖,铺上碎石浮土,看上去与平地无异,连蚂蚁爬过也难察觉异常。
“敌人冲进来速度快,一脚踩空,腿必受伤。哪怕不停,节奏也会被打乱。只要慢一步,我们就赢了。”
最后一道是烟雾槽。他在岩壁凹处掏了个小洞,塞入干燥艾草与硫粉,外裹油布,留一根引线通至隐蔽角落。
“点火即冒烟,能遮蔽视线。虽只能撑几秒,但足够我们反应。记住,这不是杀敌,是用来逃命的。”
三个机关完工时,天已大亮。阳光照进矿口,尘埃在光柱中浮动。一名年轻矿工望着那束光,忽然说道:“我爹说过,有光的地方,鬼就藏不住。”
楚寒看了他一眼,未笑也未驳,只淡淡道:“那就让光多进来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每天两人轮班守机关区,发现异常立刻报信。违者扣工钱,三次辞退。”
有人低声问:“要是真打起来呢?我们又不会打架。”
“所以我教你们怎么活。”
他挑了两个耳灵、反应快的矿工作为暗哨。一个去东侧山脊,一个去北面沟谷。每人发一面铜锣、一支火把。
“三条规矩:看到影子不动,看到火才敲锣,听到动静立即撤回矿口。敌人没点火,不准响锣;一点火,立刻敲;听到动静,马上跑。谁擅自行动,不给工钱。”
两人接过铜锣,还有些茫然。楚寒直接带他们爬上东侧山脊,指着凌云城方向问:“你看那边山坡,有没有人走动?”
“没有。”
“如果有两个人扛东西往这边来,你怎么做?”
“敲锣?”
“不急。”楚寒冷冷打断,“等他们过了那棵歪脖子树,再点火,再敲。我们要的是时间,不是吓唬。提前响锣,敌人会绕路;晚了,我们就来不及准备。必须掐准时机。”
那人点头,眼神渐渐清明。
回到矿口,楚寒召集所有人开始训练。
“我不教武功,只教三件事: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帮同伴。”
他让矿工两人一组,模拟敌人突袭。一人趴下假装受伤,另一人拖着他后退。通道狭窄,只能侧身挪行。有人力气不够,拖几步便喘息不止。楚寒走过去,蹲下帮他调整姿势:“用手肘顶住他背,脚蹬地,别硬拽。省力才能走得远。”
他又教他们如何用矿车堵路,如何用铁镐卡住转角。一辆废弃矿车被推来,卡在岔口,成了临时屏障。楚寒演示拆卸与组装,动作利落。
一名矿工不慎摔跤,膝盖擦破,渗出血丝。楚寒走过去,蹲下查看:“疼吗?”
“有点。”
“疼就对了。真打起来,比这疼十倍。但你不救同伴,下次倒下的可能就是你自己。”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伤口上,“这是我娘留下的金创散,止血快。省着用。”
那人低头不语,眼中已有震动。
中午送来了饭食,粗饼配咸菜,一人一份。楚寒与他们同坐石头上一起吃。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珍馐。有人偷偷看他,发现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三年前赌斗时被人一刀削去的。当时全场喝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战几乎丧命。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城主非要对付你?”
楚寒咬了一口饼,咽下后才答:“我不是谁。只是一个赢了赌斗、拿到矿脉的人。城主觉得我不该活着握着契约,所以派人杀我。就这么简单。”
“那你……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他望着远处山脊,“但我得试试。昨天有人想炸矿,今天我就设陷阱。明天若来百人,我也要想办法让他们进不来。你们愿意跟着,我就保你们有钱拿,人不死。不愿意的,现在还能走。”
没人走。
下午继续加固防线。一名矿工提议:“南坡土松,咱们可以挖个陷马坑,再盖草皮。万一他们骑马过来,马蹄一陷,人就得摔。”
楚寒多看了他一眼:“行。你叫什么名字?”
“张二狗。”
“张二狗,你带两个人去做。深度两尺,底下插刺,表面伪装要自然。草皮要带根,铺回去得像没动过一样。”
“好嘞!”
另一人举手:“西崖上有老鹰窝,地势高,能不能当瞭望台?看得远,还能避风。”
楚寒略一思索,点头:“能。晚上加一班哨,轮流上去看。每班半个时辰,不准睡觉。谁当值打盹,扣双倍工钱。”
众人开始主动出主意。
原本只为工钱而来的人,如今也开始关心如何防守。他们发现这年轻人不说虚话,不克扣工钱,受伤给药,吃的也和他们一样。更重要的是,他不怕事。别人避之不及的麻烦,他偏迎头而上。
太阳西斜,防线基本完成。楚寒独自登上矿口左侧高岩,俯瞰整个区域。
三道机关已备妥,暗哨就位,巡逻路线划定。矿工分三班,每班两小时轮替。有人修理工具,有人清理道路,一切井然有序。就连最懒的那个胖子,也在认真磨着铁镐。
他知道还不够。真正的攻击尚未到来。城主不会只派几个人送死。下一次,可能是高手,也可能是大队人马,甚至可能调来官兵,打着“剿匪”旗号强占矿脉。
但他现在有了时间,有了人,有了立足之地。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只破布鞋。妹妹的线索仍在,但他不能现在追。他必须先活下去,先把矿守住。否则,一切都将成空。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长刀。刀柄缠着旧布,有些地方磨破,露出里面发黑的麻绳。他用手指按了按刀镡,确认牢固未松。这把刀陪他走过七座城,砍倒十九人,从未折断。
远处传来一声锣响。
并非警报,是暗哨在测试信号。楚寒举起右手,朝东侧山脊挥了一下。
对方看见,也挥了挥火把。
一切正常。
他站在高岩上未动。风拂过背后,衣角翻飞。他望着矿道深处,那里漆黑如渊,像一张沉默的嘴,藏着十年的秘密,也藏着未来的血路。
忽然,一名矿工飞奔而来,脸色煞白,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楚哥!北沟那个哨兵不见了!他的锣还在石头上,人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