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醒了。
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渐渐看清四周。山谷寂静,唯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他第一反应是摸向胸口——血玉还在,紧贴皮肤,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跳动。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他想坐起来,手一撑地却使不上力。膝盖刚用力,“咚”一声跪倒在地,扬起些许尘灰。四肢发抖,手指抽搐,嘴里泛着血腥味,不知是咬破了嘴唇,还是哪里受了伤。
天已亮,但雾未散。两侧山崖高耸,抬头只见一条灰蒙蒙的缝隙,不见日光。脚边长着几株歪斜的小树,叶子枯黄卷曲。地上散落着动物骸骨,有的还连着残破皮毛,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啃噬过。
他记得自己翻越了三座山,一路不曾停歇。身后追兵的声音仿佛仍在耳畔:马蹄踏碎枯枝,猎犬狂吠,火把在黑夜中摇曳闪烁。他不知是否甩掉了他们,但他清楚一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便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活下去。
他扶着树干缓缓起身,双腿仍在颤抖。左臂正在流血,衣衫已被染红;裤管裂开一道口子,小腿被荆棘划伤,红肿溃烂。他撕下一块干净布条,草草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动作粗粝,却足以止血。
前方草丛忽然轻晃了一下。
他立刻凝住身形,眯眼望去,屏住呼吸。草叶微颤,旋即归于平静。他后退半步,脚跟触到石头,右手悄然抓起一根断枝。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草丛,心跳加快,并非出于恐惧,而是身体本能地进入战斗状态。
绿光闪现。
一双,两双……至少五双,在草丛深处幽幽亮起。紧接着,几头狼从四面围出。毛发凌乱,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在地,发出“啪嗒”声响。它们步伐缓慢,躯体紧绷,尾巴低垂,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
是狼群。
他想起老仆临终前的话:“狼谷十人进九人亡。活下来的不是人,是鬼。”那时他不信,如今信了。
第一头狼猛然扑来,他未硬接,就地一滚避开。利爪擦过肩头,衣服撕裂,皮肤火辣作痛。他翻身跃起,挥动断枝砸向狼首。狼偏头躲开,耳朵却被击中,低吼一声后退。
第二头从侧翼疾冲而至,速度快得惊人。他来不及完全闪避,抬左臂格挡。狼牙深深嵌入血肉,剧痛令他闷哼一声。但他左手迅速扣住狼吻,猛力掰开。狼挣扎跳开,嘴角渗血,眼神愈发凶狠。
第三头直接腾空跃起,直扑咽喉。
他低头蹲身,任其掠过头顶。狼落地刹那,他一脚踹中后腿。狼惨叫翻滚出去,爬起时已跛行。
其余的狼不再齐攻。它们绕着他缓缓踱步,双眼紧盯,低吼不绝。他知道它们在等——等他先出手,等他力竭,等他犯错。
他不敢妄动。
日头升高了些,雾气渐淡。他背靠岩石,尽量缩小轮廓。狼群试探数次,皆被断枝逼退。一头靠得太近,他一拳击中鼻梁,那狼当场倒地抽搐,片刻后才爬起,眼中多了几分惧意。
他喘息着,手掌开始发麻,汗水混着血流入眼角,刺痛难忍。他明白自己撑不了太久。可他也更清楚——只要倒下,便再无站起之机。
狼群再次发动进攻。
这次换了战术。一头佯攻引他出手,另一头立刻从侧面突袭。他躲过一次,第二次却慢了半拍。狼爪扫过肋下,衣衫破裂,皮肤留下三道深痕,鲜血涌出。他咬牙强撑,未曾后退。
反而闭上了眼。
幼时学过一套拳法,名为“碎岳十三式”。父亲曾说,此拳不恃蛮力,而在节奏与方位。错一步满盘皆输,对一步便可逆转乾坤。他一边闪避,一边回想招式,如同翻阅一本陈旧的书册。
下一头狼扑来,他未闪避。待其逼近仅一步之遥,骤然迎上,一拳击中下颌。“咔”地一声,骨骼断裂。狼脑袋歪斜倒地,再未动弹。
狼群瞬间安静。
他活动肩膀,忽觉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顺臂直达拳锋。这不是幻觉,而是某种力量正在苏醒。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掌心仍残留着那一击的震感。
再来。
一头从背后扑来,他侧身闪开,反肘猛击腰部。狼惨叫翻滚。另一头逼近,他转身横拳轰中胸膛。那狼飞撞岩壁,滑落无声。
剩下三头开始后退。
他没有追击。此刻追击只会暴露破绽。他静立原地,呼吸逐渐平稳,目光锁定最后一只——体型最大,眼眸最绿,伫立不动,似在权衡。
这是狼王。
他对视着它,缓缓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手上沾血,他并未擦拭,而是将血涂抹在拳面,一下一下,如同为武器淬火。动作缓慢,却是赤裸的挑衅。
狼王低吼,声音低沉如雷。
他忽然动了。
并非冲杀,而是重重踏地,向前压迫,双拳拉开,做出全力出击之势。气势如山崩将至,压得空气都似在颤抖。狼王仅迟疑不到一瞬,转身奔逃。另两头立刻跟随,三道黑影迅速消失在林间。
山谷重归寂静。
他未敢放松,倚石而立,静候十分钟。确认狼群确已远去,才缓缓松开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却毫无知觉。
浑身是伤,最重的是左臂,伤口深可见骨,仍在渗血。他解开草绳,重新扎紧布条,打了个结。动作熟练,仿佛早已习以为常。抬头望去,山坡上有几株紫叶草,叶片带锯齿,根部泛青——可止血,族中古药书记载过。
他走过去蹲下挖根。手刚触土,脚下踩到松石,身形一滑,伸手欲抓藤蔓却落空。
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陡坡翻滚而下。
碎石枯叶砸满全身,他试图翻身却无法控制。肩、背、腿接连撞击硬物,疼痛阵阵袭来。最终“砰”一声撞树停住,背部剧痛如裂。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抬头看,上方山壁巍峨,云雾缭绕。他已滑至谷底边缘。再往后便是悬崖,深不见底。风自下方吹来,夹杂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
他试图起身,手却碰到一块坚硬之物。
不是石头。
是一块埋于土中的石板,表面刻痕模糊,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他将其挖出,发现背面有一凹槽,形状竟与血玉极为相似。
他怔了怔。
取出血玉,轻轻放入凹槽。
刚放妥,石板猛然一震,仿佛机关启动。紧接着,地面传来闷响,似有物在地下移动。他迅速后退,只见石板周围泥土龟裂,碎石滚落,一个漆黑洞口缓缓显露,边缘长满青苔,一股湿冷之风从中吹出。
他望着洞口,未急于进入。
方才对战狼群时,拳法已然变化。并非照本宣科,而是边打边变。最后一拳,他甚至未及思索,拳头已自行出击——那是身体的记忆,是血脉的觉醒。
炼体初境,成了。
他低头看向双手,拳心沾着干涸的血迹。狼群不会归来,至少今日不会。他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深入。
他收好血玉,顺手抓了一把紫叶草塞入口袋。随后趴至洞口边缘,伸手探了探深度。
底下有风,说明通向外界。
他坐上边缘,双腿悬空,深吸一口气。
跳了下去。
洞壁湿滑,途中两次撞上岩壁,肩胛骨狠狠磕在石棱上,疼得眼前发黑。最终落在一堆干草之上,缓冲了力道。抬头看,入口距头顶约三米,光线难以透入,只余模糊轮廓。
前方延伸出一条窄道,不知通往何处。
他站起身拍去草屑,继续前行。
不足十步,脚下踩到异物。
低头一看,是一截断骨,旁有半幅破布,颜色乌黑,已辨不出原貌。他踢了踢骨头,继续前进。这里曾有人来过,死了,且已死去多时。
道路越走越窄,空气越发沉闷,呼吸渐重。前方透出一丝微光,似从岩缝间洒下的天光。
他加快脚步。
光芒来自一道裂缝,透过缝隙可见外面天空。他凑近观察,发现自己身处山腹之中,头顶是厚重岩层,脚下为碎石小径。风自缝隙吹入,带着凉意。
裂缝旁,立着一扇石门。
门未关严,留有一隙。他轻轻一推,门扉开启,发出沉闷摩擦声,仿佛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秘境。
内里是个小洞窟。墙上插着半截熄灭的火把,只剩焦木。角落堆着干柴,久未动用。中央有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本书,封面以红字书写三字:
《武典》。
他走近,指尖轻抚封面,灰尘簌簌落下。翻开第一页,字迹遒劲有力:
“凡入此门者,非死即悟。若无舍命之心,勿翻下页。”
他合上书,静立片刻。
随后盘膝坐下,将《武典》置于膝上,点燃角落干柴。火光摇曳,映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双不再迷茫的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被人追逐的猎物。
他是猎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