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历三百二十七年秋夜,楚家大宅。
南风微寒,卷着凉意扑面而来。半轮残月悬于天际,云层厚重,洒下的光晕昏沉黯淡。宅院曾是显赫府邸,如今却满目破败:墙体龟裂,门环锈蚀,门前石狮断角残身,静默地守着这将倾的世家。
偌大的宅子里,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孩子——楚寒。他身形瘦小,面色苍白,额角一道旧疤蜿蜒而下,是幼时跌伤所留;左手袖中隐现烫痕,那是打翻药炉时落下的印记。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草鞋底早已磨穿,发丝用一根草绳随意束起,凌乱披散。
他蜷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泛黄的薄被,刚合上眼,房门便轰然被撞开。
一个老仆冲了进来,脸色铁青,一把将他摇醒:“快起来!快!”
楚寒猛地坐起。外面火光冲天,人影奔窜。远处传来兵刃相击之声,夹杂着喊杀与脚步声。三叔父立于院中,手中长刀滴血,眼神冷厉,再不见往日温良。
他刚想唤娘,母亲已疾步奔来。她脸色惨白,没有抱他,反而用力将他推回屋内,压低声音道:“回屋去!别出来!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听!”
话音未落,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刃。
楚寒缩在墙角,双臂环膝。忽然,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是厨房张伯的声音。紧接着“咚”地一响,仿佛重物倒地。他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父亲闯了进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溅着血迹。看见儿子,他瞳孔一缩,随即眼神转冷。几步上前,将楚寒塞进衣柜,低声叮嘱:“听着,别出声,别动,别哭。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柜门轻轻合上,留了一线缝隙。楚寒睁着眼,静静望着外面。
片刻后,数名黑衣人破门而入,蒙面持刀。为首的男子高大魁梧,身披黑袍,面容隐于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幽光闪烁,冷如寒潭。
父亲拔刀迎战。刀锋相撞,火星四溅。然而不过几招,对方一刀劈中其胸口。父亲踉跄后退,撞上门框,鲜血瞬间涌出。
楚寒咬住手臂,口中弥漫血腥。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母亲冲进院子,目睹这一幕,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仿佛喉咙被无形之手扼住。她扑向父亲,却被一名黑衣人拦下。
那高个男子缓步上前——正是凌云城主。他是东荒七城之首,表面执律守规,实则暗中豢养死士,掌控黑市交易。他伸手掐住母亲脖颈,缓缓收紧。
母亲挣扎着,指甲在地上划出数道深痕,双腿不住抽搐。濒死之际,她猛然抬头,目光直望衣柜方向。右手猛地一扬——
一块玉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光,落入衣柜底部,悄然停在楚寒脚边。
那是血玉,楚家世代相传的至宝。传说其中蕴藏龙魂,可感应天地气运。玉石通体赤红,触手温润,此刻正微微泛出红芒,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陨落。
母亲倒下了。双眼未闭,仍望着衣柜的方向,嘴角似有极轻的一弯。
城主松手,俯身翻检她的衣物,眉头紧锁:“血玉呢?”
手下摇头:“搜过了,没有。”
“不可能!”他语气陡然阴狠,“此玉认主,除非她临死前抛出,否则绝不会离身!”
这时,老族长被拖了进来,跪倒在地,额头鲜血直流。他颤声道:“血玉已毁,龙魂消散!楚家气数已尽,请城主饶过这最后一个孩子吧!”
“呵。”城主冷笑,“你说毁了我就信?只要还有一个楚家人活着,哪怕是个孩童,我也难以安枕。”
他抬手一挥。
身后刀光闪过。
族长头颅落地,滚出数尺,双目圆睁。
楚寒躲在柜中,浑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他咬紧牙关,唇间渗出血丝。泪水滑落,滴在血玉之上,玉石轻轻一颤,微光一闪即逝。
外面仍在喧嚣。有人走动,有人惨叫,有人挥刀刺杀;有人踹门翻箱,有人举灯照缝寻踪。每一丝声响都让他的心跳加剧。
许久,火势渐弱,浓烟弥漫。终于有人高喊:
“后院清查完毕,无人漏网!”
“前厅也查过了!”
“那孩子不见了,会不会逃了?”
“翻墙不可能,四门皆有守卫。定是藏起来了,继续搜!”
楚寒知道不能再等。
他轻轻推开柜门。父亲倒在血泊中,手中仍紧握长刀。他爬过去,贴着墙壁向外挪去。走廊横陈尸体,有的睁着眼,有的肢体残缺。他踩过一名仆人,鞋底沾血,留下一串暗红足迹。
他记得一条暗道。
儿时玩耍时,曾在厨房灶台下发现一处隐秘洞口,三块砖可移动。他曾钻进去,一路爬行,最终通向后山密林。
他小心穿过偏廊,避开巡逻之人,来到厨房。灶台焦黑,锅碗尽碎。他搬开三块砖,黑洞显露。
他钻了进去。
地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行。头顶是泥土与树根,空气浑浊难闻。膝盖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浆黏在裤上。呼吸艰难,但他不敢停下。
爬了一阵,前方透出微光。
他加快速度,推开一块木板,终于脱困而出。
外头是后山,大片密林延展。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蔽苍穹,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远处传来犬吠,还有人大喊:
“那边有动静!”
“去林子里搜!”
楚寒翻身站起,拔腿就跑。穿越灌木丛,荆棘划破脸手,留下道道血痕。跃过石沟,鞋底磨穿,脚底被刺扎破,每一步都痛彻心扉。但他不停,也不敢回头。
连翻三座山,体力耗尽。双腿沉重如铅,胸口灼烧般疼痛,视线模糊。直到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动静,他才一头栽进草丛,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宛如濒死之鱼。
林间归于寂静,唯有风拂树叶,偶有猫头鹰低鸣。
他抬起手,紧紧攥住血玉。玉石温热,贴在掌心竟生出一丝慰藉。低头细看,发现玉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纹路,形如游龙,一闪即隐。
他将玉贴在胸口,闭上双眼。
脑海中画面翻涌——
父亲倒下前那一眼凝望。
母亲临终掷玉的决然。
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还有城主那张冷漠无情的脸,那双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睛。
他缓缓坐起,倚靠树干。浑身湿透冷汗与鲜血,衣衫破碎,胳膊划伤,腿上仍在渗血。他无暇顾及。
寒风吹来,刺骨冰凉。他仰头望天,云层稍散,几点星光浮现。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我要报仇。”
不是哭喊,不是咒骂,而是一句誓言,刻入骨髓,烙进灵魂。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楚家少爷。家没了,亲人尽亡,过往不可追。
他必须活。
不但要活,还要变强。
强到足以撕裂黑暗,强到能让那个城主跪地求饶。
楚家大宅,余火未熄。
城主立于大厅,手中握着一块染血的玉片——是从族长尸身上搜出的赝品,仿制精巧。
他只看了一眼,冷笑一声,随手扔在地上。
“不是真的。”他淡淡道,“血玉还在。”
手下跪伏在地,冷汗涔涔:“已封锁城门,正在逐户搜查。”
“不够。”城主声音冰冷,“那孩子才八岁,却是楚家最后血脉。带着血玉,终会成长。找到他,杀了他,否则我寝食难安。”
“是!”
“另传令下去。”他转身迈步,“谁提供线索,赏灵石百枚;谁亲手斩其性命,赐武技一部,入城主府核心层。”
命令下达,众人退去。
城主抬头望天。月隐云厚,夜色如墨。
他嘴角微动,步入内堂。
楚家已灭,隐患未除。
他深知血玉之重。三百年前,天降烈火,王朝崩塌。传说真正的龙脉未绝,化作龙魂寄于血玉之中,待命定之人觉醒。
只要血玉尚存,龙魂便有可能复苏。
当年他以清剿余党为名,屠尽楚氏全族,只为夺取血玉,却功亏一篑。这些年始终心神不宁。如今得知真玉仍在,岂能容忍?
他也清楚,一旦龙魂觉醒,气运更迭,他的权势将荡然无存,性命亦危在旦夕。
因此,必须斩草除根。
荒山深处,楚寒倚树而坐,意识逐渐模糊,眼皮沉重不堪,终是缓缓合上。
昏迷前,他仍死死握着血玉。
玉石微闪红光,旋即归于沉寂。
风掠过林梢,卷起落叶,吹向远方。
这里不会再有楚家的孩子了。
只有一个逃亡的少年,在黑夜中醒来。
而在他未知之处,命运之轮,已然开始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