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站在山路上,风很大,吹得树叶乱飞。月亮很亮,照在他肩上的铠甲上,反着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纸很旧,边角都发黄了。右下角有一圈红印,是用朱砂画的。他知道,那是前朝宝藏的位置。
“前朝遗藏,血钥可启。”
这八个字他见过三次。第一次是父亲快死的时候,在烧掉的纸上看到的。第二次是在北境黑市,一个快死的老术士塞给他半张纸,嘴里念叨着这句话。第三次,就是现在,写在这张地图上。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贴身的地方。那里还有一块玉,红色的,一直贴着他胸口。这块玉会发热,每次遇到危险或者靠近真相时,就会变得很烫。
他转身要走,脚踩到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山崖,很久都没听到落地的声音。这条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陡坡和乱石,地上还能看到断掉的箭头和干掉的血迹。这是从矿脉去凌云城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容易被人伏击的地方。
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很准。右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拇指轻轻顶着刀鞘,随时能拔出来。刚在矿脉打完一场仗,七路人马抢控制权,他一个人砍伤三个统领,逼退其他人,拿到了令牌。他赢了,但他知道,这时候最危险。
赢的人会被盯上,活下来的人,往往就是下一个目标。
离城还有三里路,前面有块大石头斜伸出来,下面长了一棵歪脖子松树,树枝弯弯曲曲的,挡住了一半小路。他正要走过,树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袖子磨破了,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他笑着开口:“楚兄,十年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楚寒停下脚步。
风忽然停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对方看。眉毛、鼻子、嘴角……都很像,像极了那个曾经和他在雪地里一起逃命的兄弟。
墨鸦。
他们一起躲过野兽,穿过毒雾,在暴风雪夜里挤在一个山洞里取暖。那时候墨鸦总是把最后一口吃的给他,自己啃树皮。他还说:“你命硬,比我适合活下去。”
后来打仗,队伍被打散,墨鸦失踪了,再也没有消息。
眼前这个人长得像,但右眉上那道疤太新。楚寒记得清楚,那里原本是一颗痣,墨鸦还说过:“天生带记号,走到哪儿都能认出来。”
现在痣没了,变成了一条淡红色的伤口,还没完全好。
“你走错路了。”楚寒说,声音很低。
那人一愣,然后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鸟。“我没走错。”他摊手,“是你变了。你说过的,只要活着,就一定要再见一面。”
楚寒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墨鸦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楚寒全身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但对方拿出来的是块破布,边缘焦黑,沾着干掉的血迹。他小心地展开,露出一角图案——青灰色的缠枝莲,中间有个小小的“楚”字。
这是楚家的东西,用来包药材的小袋子。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
“我在北境捡到的。”墨鸦低声说,“那时候你已经走了。我问了好多人,才知道你来了东荒。”
楚寒盯着那块布,心跳漏了一拍。
这真是他三年前用过的药囊碎片。那次突围时被炸飞了,没想到会落在北境,被人捡到。如果不是亲历者,不可能知道这个。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信。
墨鸦又解下腰间的刀,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何人。”他说,“但我如果要害你,刚才在路上就能动手了。你累了,伤也没好,是最好的机会。”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岩洞:“还记得吗?我们躲风雪的地方。进去喝点酒,像以前那样聊聊?”
楚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洞不大,藏在藤蔓后面。十年前,他们就是在那里熬过暴雪的。外面风雪不停,他们缩在角落,靠着一点火取暖。那一夜,墨鸦把最后半壶酒喂给他,自己咳着血说:“你活着,就当替我也活一次。”
这些记忆涌上来,差点让他动摇。
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容易心软的少年了。
他一步步走进洞里,脚步很稳,一边走一边检查地面有没有陷阱。脚下还有以前留下的灰烬,一踩就扬起灰尘。洞里不大,能站五六个人,墙上都是烟熏的黑印,角落里插着一根烂掉的火把。
墨鸦从背包拿出一个牛皮酒袋,拔开塞子递过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楚寒接过,没有喝。他闻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酒味本来应该很冲,但现在有点甜。这种酒不该有甜味。
他不动声色地把酒袋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靠墙站着。
“你不信我?”墨鸦坐下,自己喝了一口,咽下去时喉结动了动,嘴角流出一点酒。
“也好。我现在也不信我自己了。”
他说完,抬手摸了摸右眉上的疤,动作自然,碰上去一点都不疼的样子。
楚寒眼神冷了下来。
真的伤不会这样。就算好了,碰到旧伤口也会本能避开。这是身体的记忆,装不出来的。
“狼谷那次围猎,你还记得吧?”墨鸦忽然说,“我们被七头豹子围住,你拼死断后,让我先跑。”
楚寒眼神一冷。
那次任务,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整队人都死了,尸体被撕碎吃掉,骨头都没剩几根。墨鸦根本不在——因为他半年前就被抓走,送去南诏做奴隶了。
“你说错了。”楚寒冷冷地说,“那天我没断后。我自己爬上悬崖,在石缝里躲了三天才逃出来。”
墨鸦顿了一下,笑了笑:“是我记混了。这些年太乱,脑子不清醒。”
他又摸了摸那道疤,还是没有反应。
楚寒心里已经有答案:这个人不是墨鸦。
可他为什么要冒充?目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找我?”他问,声音平静。
“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墨鸦看着他,“听说你在矿脉站住了脚,我就想,老朋友该见一面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变强了。”墨鸦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不再是那个饿得啃树皮的小子了。”
“你也变了。”楚寒冷笑,“以前你不会问一个人有多少底牌。”
话音落下,外面突然安静了。
连虫叫都没有了。
墨鸦脸上的笑慢慢消失,像是面具掉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洞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他低声说,“因为我学会了跪着走。”
紧接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整齐,有力,至少十个人,穿的都是软底靴,步伐一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们正在快速靠近,并悄悄散开,封住所有出口。
楚寒没回头。他已经感觉到背后的杀气。
墨鸦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黑色牌子,两指宽,上面刻着蛇形图案。他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
“我不是来叙旧的。”他说,“我是来杀你的。”
洞口外,黑影列队,刀抽出一半,寒光映在墙上,像鬼火一样闪。
楚寒缓缓拔出长刀。刀身很沉,没有锋刃,但很厚,是陨铁和玄铜做的,专门对付灵器。他把刀横在胸前,左手按在胸口的血玉上。
玉贴着皮肤,越来越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谁派你来的?”他问。
“你不该查前朝的事。”墨鸦低声说,“血玉不是钥匙,是祭品。你拿着它,就会被盯上。他们会杀死每一个碰过它的人。”
“所以你就投靠他们?”
“我没有选择。”墨鸦低头,声音沙哑,“他们抓了我妹妹。她说她不怕死。可我知道她怕。我比谁都清楚。”
楚寒看着他。
这个曾经把最后一口吃的塞给自己的人,现在站在敌人那边,拿着令符,带来杀局。
可他的眼里,确实有痛苦,有挣扎。
“你还可以走。”楚寒语气难得软了一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晚了。”墨鸦摇头,声音空洞,“我已经点了信火。他们马上就知道你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我想亲口告诉你。”墨鸦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眼睛,那一瞬,好像有什么闪了一下,“对不起。”
楚寒握紧刀柄,手指发白。
脚步声更近了。杀手已经完成包围,刀弩都准备好了,只等一声令下。
他背靠石壁,目光扫过洞口那一排寒刃。
空气静得可怕。
墨鸦退到人群里,不再说话。
一名杀手上前,刀尖直指楚寒喉咙,不到三寸。
楚寒不动。
他在等。
炼体术已经在体内运转,气血翻腾,全身肌肉都在蓄力,骨头发出轻微震动。这是突破第七重“铜筋铁骨”的征兆。
“你们想要血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寂静。
没人回答。
“那就来拿。”
他猛地踢翻地上的灰堆,火星飞溅,烟雾升起,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如猛虎般扑向左边死角。
两名杀手立刻包抄,刀光交错,封住退路。
楚寒低头闪过第一刀,反手劈向第二人手腕。刀切入肉,骨头断裂,那人惨叫着后退,刀掉了。
第三人从上方跳下,直刺胸口。
楚寒侧滚躲开,顺手抓起掉落的短刀,甩手扔出。
刀旋转飞出,插进对方大腿动脉,鲜血喷出,那人跪倒哀嚎。
又有三人围上来。
楚寒喘口气,背靠岩壁,再次举刀。
他知道不能拖太久。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多,远处还有马蹄声,增援快到了。
必须突围。
可出口全被堵死。
墨鸦站在外围,始终没动。
楚寒看向他:“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墨鸦沉默了很久,终于抬头。
两人对视。
楚寒看见他眼里有泪。
但他没动容。
他知道,眼泪洗不清背叛,也挡不住杀意。
“你忘了那晚的雪?”他说,“你说我活着,就当替你也活一次。”
墨鸦的手抖了一下。
下一秒,一支箭射来!
楚寒偏头躲过,箭擦过耳朵,在石壁上撞出火花。
他抓住机会,冲向右边薄弱处。
两人迎上。
他左拳砸向第一人脸上,鼻梁塌了,血喷出来;右手格挡第二人攻击。借力翻身,一脚踹中对方胸口。
那人撞倒身后同伴。
楚寒趁机跳上岩台,迅速往上爬。
下面的人抬头看。
又一支箭射来。
他翻滚躲开,落在更高处。
他看清了局势:外面十几人包围,手持刀弩,阵型严密,配合默契。这不是普通杀手,是专门杀高手的精锐,很可能是“幽冥司”的人。
他摸了摸胸口的血玉。更烫了,几乎烧手。
这时,墨鸦终于开口:“下来吧。你逃不掉的。”
楚寒站在高处,俯视着他。
“你记得我名字。”他说,“可你连我的脸都不敢看。”
墨鸦抬起头。
月光下,两人再次对视。
楚寒看见他眼角流下泪水。
但他依然无动于衷。
因为真正的墨鸦,不会为了活命而出卖兄弟。
“最后问你一次。”楚寒说,声音冷得像冰,“是谁要我的命?”
墨鸦闭上眼。
“我不知道。”他说。
楚寒冷笑。
他不再废话。
纵身跃下,直扑墨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