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靠在树干上,手还贴着胸口。油布包没动,竹简在里面。他喘了几口气,不是累的,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压得他呼吸变慢。
他把包拿出来,解开红绳。月光正好照在第一卷上,字清楚了。他记得老叟说过一些话,说三百年前的事不能信书,要信骨头——意思是那些刻在石头上的东西才真。
他一边看竹简,一边回想密室里的壁画。黑影拿钥匙进山,然后楚家被毁,血玉被人拿走。这个人穿的是凌云宗长老的衣服。但竹简里写的是九宗联手除楚家,不是一个人干的。
他开始对不上了。
如果大家都想抢血玉,为什么最后只有一个人出现?其他人呢?死了?还是躲起来了?
他翻到第三卷,看到“假天命之名”这几个字。心里一跳。这话说得狠。意思是他们打着天意的旗号,其实是为了私利。可问题是,谁定的这个“天命”?谁说了算?
他又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别信穿白袍的人。”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白袍是高阶修士的标志,是掌权的人。但她没说具体是谁,只说别信。
他低头看手里的竹简。这些字是谁写的?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东西?要是有人想掩盖真相,为什么会允许这种记录存在?
除非……写这东西的人,本来就是局中人。
他手指停在“内鬼启逆阵”那一行。逆阵是什么?怎么启动?需要什么条件?竹简没说。但他记得祭坛上的星图,和血玉共鸣的时候,地面震动过。那是不是就是某种阵法被激活了?
他慢慢把七卷竹简摊开在地上,按顺序排好。从第一卷到第七卷,时间线是连的。但中间有断层。比如第四卷突然提到“龙魂躁动”,可前面根本没提龙魂是什么,长什么样,有没有意识。
他越看越乱。
有些字还是古篆,他认不全。只能靠猜。猜错了怎么办?整个逻辑就歪了。
他停下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这是炼体术里的调息法,能让人冷静。心跳慢下来,脑子也清楚一点。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来找他,而是他自己想错一步。一个误判,可能就会走进死路。
他重新睁开眼,不再看全文,只抓重点。
他用指甲在左手掌心划了三道痕:
第一道:谁得利最大?
第二道:血玉到底干什么用的?
第三道:云霓为什么帮我?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碰不得,又绕不开。
第一个问题,表面上看是凌云宗得了血玉,可竹简里写的是九宗合谋。如果真是这样,那其他八宗后来去哪儿了?为什么现在只剩凌云宗一家独大?是不是有人吞了好处,把别人灭了口?
第二个问题更难。血玉在他身上十年了,除了遇险会发烫,别的时候都很安静。但它能打开祭坛,能触发机关,还能让壁画活过来。说明它不只是钥匙,更像是……一把能唤醒什么东西的工具。
第三个问题他不想碰,但必须想。云霓是执法使,按理说应该抓他这种私自闯遗迹的人。可她不但没抓,还送药、送符。她说是因为当年知道血玉在他身上却没上报,可那是解释吗?还是掩饰?
他盯着掌心的三道划痕,忽然觉得冷。
这不是简单的报仇。这不是杀掉城主就能结束的事。
他像是站在一张大网外面,刚看清了一根线,却发现这根线连着几十根,每一根后面都有人在拉。
他把竹简重新包好,这次裹得更紧。油布多缠了两圈,红绳打了死结。然后塞进内襟,贴着心口放。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蹲太久。他活动了下膝盖,耳朵听着四周。
风不大,树叶响得有节奏。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没动,等那声音再响一次。但它没再出声。
他往左边走了几步,借着树影遮住身体。抬头看天。北方那颗星还在。归墟引没变方向。说明葬渊的位置没错。
但他现在不能去。
他得先把手里这些东西理清楚。不然到了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沿着山脊往下走,脚步轻。不走空地,专挑岩石和枯枝少的地方踩。每一步都试一下再落脚。
走到一处洼地,他停下。这里三面是石坡,一面通林子。进可退,退可藏。
他蹲下,从怀里摸出匕首。刀身有点脏,沾了泥和干血。他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他把刀尖朝下,插进土里。竖着立住。
这是个习惯。小时候逃命时学会的。如果刀能稳稳立住,说明地面结实,适合久待。要是晃,就得换地方。
刀立住了。
他靠着石头坐下,右手搭在刀柄上。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突然想到一件事。
墨鸦死前说妹妹在熔岩地牢。但他拿到的信里写的是“天陨非天灾”。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会不会妹妹被抓,也是因为血玉的秘密?
他没证据,不敢下结论。
他又想到燕十三。那人消息灵通,也许知道点什么。但现在找不到他。
还有柳烟。她懂机关,说不定能看懂那些星图是怎么运作的。但她也在凌云宗势力范围内,贸然联系,可能害了她。
他一个人都不能信。
至少现在不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玉符。
那东西裂了条缝。云霓说三天有效。现在已经过去一天多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挡下一击。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三道划痕还在,有点渗血。
他用力握拳,把痕迹捏进肉里。
疼让他清醒。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危险。但他必须做。
他得找到更多像《天机录》这样的东西。不是靠撞运气,是要主动去找。那些曾经参与过三百年前事件的家族,有没有后人活着?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想起红娘。她在醉仙楼待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也许听过什么风声。
但他不能直接去问。一开口就暴露了意图。
他得换个方式。
比如装作打听药材行情,顺口提起某个老名字,看看对方反应。
或者假装醉酒,念几句古诗,那是楚家祖训里的句子,外人不会知道。
他一条条想着办法,一条条筛可行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偏了位置。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
油布包还在,刀也在。
他最后看了眼遗迹主殿的方向。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身,沿着山脊线低伏前行。
脚步轻,呼吸匀。
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前方林子里有块平石,他准备踩上去时,发现石头表面有一道刻痕。
很浅,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蹲下,用手抹去灰尘。
那是个符号。
不像字,也不像图。倒像是某种标记。
他没见过。
但他记得,在竹简第五卷的角落里,好像见过类似的图案。
他伸手去摸。
指尖刚碰到那道痕,身后树林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像是布料刮过树皮。
他没回头。
手慢慢移向刀柄。
眼睛盯着那块石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向左翻滚。
同时拔刀出鞘。
刀光一闪,劈向刚才站立的位置。
但那里没人。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半跪在地上,刀横在身前。
眼睛扫视四周。
三秒后,他缓缓站起。
刀没收。
他低头看那块石头。
刚才他翻滚时带起的风,吹走了更多尘土。
现在那道刻痕完全露出来了。
形状清晰了。
是一个圆环,里面有个扭曲的“楚”字。
他盯着它。
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伸手,用自己的血,在旁边补了一笔。
补成完整的“楚”字。
他直起身,把刀插回腰间。
转身走入林中。
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