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劈空,撕裂夜色如裂帛,楚寒在落地瞬间翻滚卸力,掌心血痕被湿泥蹭开,像一道歪斜的朱砂符咒。他没去管那灼烧般的疼,右手已本能地摸到刀柄,五指紧扣,人已半蹲而起,脊背微弓,如同一头被逼至绝境却仍不肯低头的孤狼。
身后树林忽然安静得诡异。
不是寻常的静——是那种连虫鸣都消失的死寂,风停了,树叶不动,仿佛整片林子都在屏息。空气沉得压人胸口,像是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天地咽喉。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不是一个人在。
是猎手围捕时特有的压迫感。
五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来,快得几乎只留下残影。他们穿着统一的夜行衣,布料吸光不反光,靴底无声贴地,动作协调如一具傀儡分出的五肢。手中短刃泛着幽蓝冷光,那是见血封喉的毒,淬的是山阴蜈蚣与断肠草熬炼三日的混合汁液,沾肤即麻,入血则瘫。
楚寒来不及细看,三人已围拢,刀锋齐至:一取咽喉,快若电闪;一刺肋下,直插软肋空隙;一削膝盖,欲废其行动。他侧身错步,腰如拧绳,让过第一击;左手成掌外推,以肉碰铁,硬生生将第二刀荡开寸许,虎口震裂,血顺着刀背滑落;右脚低扫,足尖踢中第三人脚踝内侧经络交汇处,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
第四人从左后方逼近,步伐稍缓,似有意留破绽,像是诱他回防。楚寒眼角余光却不落在地面,而是扫向头顶树冠——枝叶缝隙间,一道极淡的阴影藏匿其间,第五人伏于高处,手中垂下一截乌黑绳索,末端打成活扣,正对他的脖颈位置,只等他转身或跃起,便如毒蛇吐信般套落。
他不动声色,呼吸平稳如常。
待左边那人再度逼近,刀锋未至,劲风先临,楚寒突然低头前冲,肩撞其胸,发力如崩弓。那人猝不及防,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整个人倒飞出去,砸断一根枯枝才停下。楚寒趁势夺过对方腰间火折子,反手甩出,火星溅入堆积多日的干枯落叶堆中。
噼啪——
火苗腾起,烟雾弥漫,灰烬打着旋儿升空。头顶绳索落下时,只缠住一根断裂的树枝,空荡晃动,如同吊死鬼的遗物。
楚寒趁机往右疾冲,脚步踩实山涧边缘。坡陡湿滑,苔藓覆地,他顺势滑下,身体紧贴岩壁控制速度,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力。抬头望去,五人立于上方崖顶,竟未立刻追击。其中一人弯腰整理装束,腰间铁牌随动作轻晃,露出半块残角,上面刻着一个“凌”字。
楚寒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块牌子。
三年前,北岭矿洞塌方,死了十七人,对外宣称是官府巡查队例行检查时不慎遇险。可当时他在现场收尸,亲眼见过这铁牌从死者怀中掉落——背面刻有暗纹,是城主私卫才有的标记。那时他还不懂,如今终于明白:那不是巡查,是灭口。那些人知道太多,所以被埋进矿底,永不见天日。
而现在,同样的人又来了。
这些人是冲他来的,不是路过。
烟雾渐散,敌人开始下坡。两人先行探路,脚步轻稳;一人绕后包抄,踏点精准;剩下两个仍在高处监视,居高临下掌控全局。这是“五狱锁魂”的标准阵型,四面合围,步步为营,专克独行逃亡者。一旦被困中央,连喘息的空间都会被挤压殆尽。
他不能硬拼。
山涧往下汇成一条小溪,水流不急,岸边碎石遍布,烂泥深陷脚踝。楚寒跳入水中,逆流而上走了三十步,中途弯腰摸起一块扁平青石,塞进怀里。水能洗去气味,也能掩盖体温。他修的是《玄渊炼体诀》,练到第四重后,筋骨如铁,寒暑不侵,在冷水里撑一个时辰不会抽筋,也不会因体温波动暴露踪迹。
追兵下来时发现脚印断在溪边,愣了一瞬。
两人沿岸搜寻,踩着石头跳跃前进;一人脱靴下水试探,蹲身摸地,感知震动;另外两个仍在高处不动,目光如鹰隼扫视林间。楚寒躲在下游一块巨石之后,全身浸在水中,仅露鼻尖换气。水凉刺骨,寒意如针扎进骨髓,但他不敢动,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那个曾用火折子的杀手走到溪中,蹲下,手掌贴地。
楚寒缓缓抽出匕首,贴在大腿外侧,刃口朝外,随时可出。
那人起身,朝同伴摇头。
就在这瞬间,楚寒动了。
他猛地从水中跃出,水花炸裂,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扑岸上最近的一名杀手。那人反应极快,拔刀横挡,但楚寒根本没砍他,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向其胸口,借力使力,将其掀翻在地。
咔——
肋骨断裂声清脆可闻。
那人倒地惨叫,楚寒抢过他的刀,转身面对第二个敌人。这人年约四十,鬓角斑白,眼神沉稳,显然是老手。他不急攻,反而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手中短刃护住要害,脚下步伐微调,已在准备反击。第三个杀手也赶到,两人迅速形成夹击之势,封锁左右退路。
楚寒却不慌。
他忽然抬手,将怀里的扁石用力掷向林子深处。石头撞断树枝,落地声响清晰,在寂静夜里传得极远。
高处两人立刻转向声音方向,警惕张望;下方两名杀手也分神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瞬。
楚寒冷笑,猛冲向前,一刀劈向左侧敌人手腕。那人仓促格挡,却被他虚晃一招骗过——刀锋中途变向,由劈转削,划过肩头,皮开肉绽,鲜血喷涌。敌人踉跄后退,捂伤怒吼。
楚寒不停,旋身起腿,一脚踢向右边那人膝盖内侧。对方格挡不及,跪倒在地。他上前一步,肘击如锤,正中后颈,那人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剩下一人还想转身逃跑,楚寒反手掷出短刃,刀柄先出,正中其小腿,力道精准,既不断骨也不致命,只为使其失能。那人哀嚎倒地,爬行几步再难起身。
高处两人终于察觉中计,怒吼着冲下山坡。可当他们赶到时,楚寒早已跳回溪水,顺着水流疾奔而去。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但他们至少会犹豫片刻——而这片刻,便是生死之差。
他一路奔袭百丈,直到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远,才拐进一条狭窄岩缝。岩壁潮湿,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钻进去趴下,背靠冷石,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溪水从发梢滴落。
外面脚步声追到附近,停了一会儿,有人低声交谈,随后慢慢退去。半个时辰后,四周彻底安静,连风吹叶响都恢复如初。
他这才坐起来,喘口气。
衣服全湿,紧贴身上,寒意渗骨。他脱下外衫拧水,动作牵动左臂,才发现一道浅伤自肘弯延伸至肩下,不深,但渗血不止。他撕下一块干净布条绑住伤口,掏出贴身油布包检查——幸而未湿,竹简完好无损。
他松了口气。
站起身时双腿有些发软,刚才那一战耗去了太多力气,尤其是逆水潜行与连续搏杀,体内气血翻腾未平。但他不能歇。这些人既然能找到他,说明沿途必有眼线。红娘那边不能再去了,柳烟也不能联系——她们若被盯上,便是死路一条。
云霓……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她递来热汤时指尖的温度。他不想把她牵扯进来。可越是如此,越觉得心头沉重,像压着一块沉湖底的铁。
他沿着溪流继续走,天快亮了。
太阳升起时,晨雾散尽,他走出山谷,来到一片开阔地。前方有条土路蜿蜒向前,通向远处几间低矮茅屋。那是燕十三提过的老猎户家,说有个老头常年独居,不爱见人,但从不出山也能知晓四方消息,像是能把风里的言语都听进耳朵里。
楚寒决定去一趟。
他换了条干净布条重新缠好手臂,把刀藏进袖中夹层,行走时看不出丝毫异样。走近村子时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道窗。没有脚印,没有炊烟,连鸡犬之声都无。三间屋并排而立,门窗紧闭,仿佛无人居住。
他在第三间屋前停下,抬手敲门。
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用力一点。
门开了条缝。
里面站着个老头,满脸皱纹如刀刻,双眼浑浊却锐利,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棍,顶端包铁,隐隐泛光。
“谁?”
声音沙哑,像是多年未曾开口说过话。
“路过讨口水喝。”楚寒语气平静。
老头眯眼看他:“你受伤了。”
“摔了一跤。”
“撒谎。”老头冷冷道,“你身上有血味,不是自己的。还有杀气,藏不住。”
楚寒没否认,也没动。
两人对视数息,老头忽然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昏暗,霉味混着兽腥扑面而来。桌上摆着一只破碗,墙角堆着几张剥下的野兽皮,角落还挂着半截断箭,锈迹斑斑。老头倒了碗井水递过来,楚寒接过,仰头饮尽,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
“你还想问什么?”老头坐下,手握木棍横放膝上。
“我想找个人。”
“叫什么?”
“姓墨,以前住东岭。”
老头脸色骤然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随即又被冷漠覆盖。
“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楚寒看着他,“我是他朋友。”
老头冷笑:“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死人都该安息,活人不该刨坟。”
“他死前说了句话,我没听清。”楚寒低声说,“我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老头沉默许久,屋内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响。他缓缓起身,从柜子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纸条,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的遗物。
递过去。
楚寒接过一看,纸上用炭笔写着三个字:
别信她。
他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不答,只是盯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楚寒将纸条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藏着另一封信,是他母亲临终前写的,从未示人。
“还有别的吗?”他问。
“没了。”老头摇头,“知道越多,死得越早。”
“谢谢。”
他转身要走。
手刚触到门闩,老头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最好别再去问别人。有些人活着,是因为装作不知道。你若非要揭开,他们会变成尸体——而不是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