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走在山路上,脚步比之前快了些。天边的暗红已经彻底褪去,夜色沉得像铁。他右手一直按在胸前,那里贴着云霓给的玉符。玉符不再发烫,也不再发光,但能感觉到它还在跳动,像是有东西在呼吸。
他抬头看天。北方那颗最亮的星还在,位置没变。归墟引还在为他指路。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陡,地面开始出现裂痕。裂缝边缘泛着微弱的金光,像是某种符文在闪烁。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地面。金光不是画上去的,是刻进石头里的。他记得老叟说过,前朝遗迹外围有“三重封”,踩错一步就会惊动守阵傀儡。
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风也停了。树不动,草不响,连虫子都不叫。这片地方太安静了。
他解开衣襟,看了一眼玉符。玉符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蓝光在流动,像是水波一样。他把手掌盖上去,轻轻一压。玉符震动了一下,然后从他掌心传出一股方向感——向左偏十五步,再向前七步。
他照着走。
每一步都小心落地。走到第七步时,脚底传来轻微震动。他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稳住身体。头顶上方的岩石突然裂开一道缝,三尊石像从里面滑出,手持长戈,眼眶里闪着红光。
石像转了一圈,没发现人,又慢慢缩回岩壁。
楚寒没动。等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才缓缓起身。刚才那几步,是他靠玉符避开的杀阵。如果不是这块符,现在已经被钉在墙上。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倒塌的巨柱群。柱子上刻着龙形浮雕,龙头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正北。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一片黑色轮廓,像是被削平的山头。
那就是遗迹主殿。
他加快脚步,在天亮前赶到入口。大门只剩半扇,另一扇断在地上,裂成好几块。门框顶部有个凹槽,形状和血玉差不多。他没急着放进去,先检查周围。
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人。新留下的。
他皱眉。有人来过。
但他还是把血玉放进凹槽。咔的一声,门缝里涌出黑烟。烟散后,里面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地面震动,一条台阶缓缓下沉,通向地下。
他收回血玉,从怀里拿出油布包好的匕首,缠在左臂内侧。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有青铜灯台,但没有火。他用手摸了摸墙,指尖沾到一层灰。这地方很久没人来了。
走到底,是一间大殿。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缺口照进来。中央有个祭坛,上面布满裂痕。他走近查看,发现祭坛表面刻着星图,和竹简上见过的一样。
他掏出随身带的干粮吃了两口,补充体力。吃完把渣子收好,不能留下痕迹。然后他绕到祭坛后面,发现一道暗门被碎石堵住。
他动手清理。
搬开第三块石头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上爬。他停下动作,抽出匕首,靠墙站着等。
声音消失了。
他又继续挖。十分钟后,暗门露出一人高的缝隙。他弯腰钻进去。
里面是条密道,尽头有扇石门。门上刻着九个格子,排列成三行三列。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老叟教过的“九宫步法”。那是种古传的步伐节奏,专门用来开启机关。
他退后三步,开始踏步。
第一步踩中间下方,第二步右上,第三步左下……一共九步,按特定顺序落下。最后一脚刚落地,石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缓缓下沉。
门后是个小房间。空气干燥,没有腐味。正中央有座石台,上面摆着七卷竹简,用红绳捆着。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天机录·残。
他走过去拿起第一卷,解开红绳展开。
竹简上的字很工整,记录的是三百年前的事。写到第九宗盟约破裂那天,北斗七星突然移位,引发星流坠落,砸毁皇都护城大阵。但下面一句话让他瞳孔一缩:“非天降灾,乃人为引。有内鬼启逆阵,借星力破仙庭。”
他翻到第二卷。内容提到当年楚氏一族曾受皇命守护一枚赤玉,此玉可镇压“龙魂躁动”。若玉失,则国运崩。
第三卷讲的是凌云宗与其他八宗密会,提议共除楚家,理由是“血含邪气,恐乱天下”。但会议记录最后加了一句批注:“实欲夺玉,假天命之名。”
他手抖了一下。
这些话要是被人看到,会惹大祸。但他必须带走。
他把七卷竹简重新捆好,放进特制油布包里。这种布是他用狼油浸泡过的,能隔绝灵力外泄。他检查了一遍封口,确定不会漏气。
然后他转身看向四周墙壁。
墙上全是画。一开始看不出内容,走近才发现是用朱砂和骨粉调的颜料画的。画面分成几个部分。
第一幅:九座高山环绕一座皇城,其中一座山脚下走出黑影,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第二幅:黑影进入楚家祖宅,宅子里飞出一团红光,被他抓住。
第三幅:红光变成一颗玉,悬在空中。天上星辰开始扭曲,一道流星划破夜空,直扑皇都。
第四幅:皇都被毁,百姓逃亡。而那颗玉落在一人手中,身穿凌云宗长老服饰。
他看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传说。这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他抬起手,用匕首划破手臂,把血滴在墙上一处龙形图案上。这是竹简里提到的方法,“以龙血验真文”。
血一碰壁画,整面墙突然亮起微光。原本静止的画面开始动起来。那颗玉的形状,和他怀里的血玉一模一样。
他终于明白。
楚家灭门不是偶然。天陨之劫也不是天灾。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局。有人要那颗玉,不惜毁掉一个王朝。
他靠墙坐下,脑子嗡嗡作响。
父母临死前说的话又回来了。“活下去……别信穿白袍的人……”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知道太多了,但也只知道一部分。谁是幕后主使?血玉到底封着什么?云霓为什么帮他?这些问题还没答案。
他把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传来震动。
很轻,但确实存在。像有人在外面走路。
他立刻熄掉所有光源,躲进角落。拔出匕首握在手里,屏住呼吸。
震动持续了十几息,然后停了。
他没动。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外面没动静,才重新站起来。
他不能从原路回去。万一有人守着入口,他会被困住。他仔细查看密室结构,发现西侧墙角有一条裂缝,不太明显,但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他过去扒开碎石,露出一条向下的斜道。道壁潮湿,有水流过的痕迹。应该是排水渠之类的旧通道。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走这条。
临走前,他在墙角用匕首刻了个记号。一个“楚”字,下面加了一道裂痕。意思是家族虽断,但未绝。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台和墙壁,转身钻进暗道。
通道很窄,有些地方要匍匐前进。爬了大约半里路,前方出现微弱光线。他放慢速度,一点一点靠近。
出口在外墙根下,被一堆枯叶盖着。他掀开叶子探头看,外面是荒林,没人。
他爬出来,迅速离开现场。
回到安全距离后,他靠在一棵树上休息。打开油布包确认竹简还在。然后他把包贴身收好,手一直没松开。
他抬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星星很多。北方那颗最亮的还在。
他站起身,握紧刀柄。
这时候,胸口的玉符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摸它。
玉符表面,那道像眼睛一样的裂痕,又延伸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