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站在巷子里,风很大,吹得衣衫翻飞。一只手掌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轻,压得肩膀微微发沉。
身后那人嗓音沙哑:“城主开了个斗场,每三天一场,赢的人能拿矿脉三成收益。”
他顿了顿。
“点名要你上场。”
楚寒没动,也没回头。心跳平稳,毫无波澜。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他曾躲过仇家追杀,也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他缓缓转身。
来人穿着一件灰旧长袍,袖口磨得发白,边缘已破。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天斗坊执事”五个字。他是专程送角斗令的传信人,脸上无悲无喜,眼神却冷,上下打量楚寒,如同在看一具将死之躯。
楚寒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多处破损,左臂隐隐发麻——那是早年中过“寒骨钉”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便痛。鞋底早已磨穿,赤脚踩在石板上,刺痛入骨,但他站得笔直,脊背未弯。
“我不去行吗?”
执事咧嘴一笑,嘴角裂开一道旧疤:“黑岩坊的牌子现在在城主手里。你押的是命,不是牌子。”
楚寒眼神微动。
黑岩坊……是他三年前逃离北境时带出的唯一信物。那是一块铁牌,背面刻着“楚氏遗族”。他原以为无人识得,如今它落入凌云城主之手,意味着他的身份已然暴露。
这一局,是冲他来的。
是杀局。
可他也需要矿脉的收益。洗髓丹、疗伤药、修行资源,样样昂贵。他从荒野一路走到此地,靠的是谋算与隐忍。明知凶险,这一战,也必须应下。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执事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只是送了一条寻常消息,而非将一人推向死地。
楚寒跟在他身后,走过长街。
街上人声鼎沸,叫卖不断,酒楼飘香,孩童穿梭嬉闹。可他一经过,四周便悄然安静了几分。
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刚进城的那个乞丐?”
“听说连鞋都当了才进的城。”
“城主要他上台?怕是上去就被人打死。”
议论声钻入耳中,楚寒脚步未停。他抬手将草绳重新扎紧,发髻束好,动作干脆利落。风拂过胸口,贴身藏着的血玉微微发烫,紧贴心口,像是无声的警示。
这不是恐惧,是预警。
这块玉,是他娘临终前交给他的,通体殷红,内有金丝般的纹路,据说是祖上传下的信物。每当危机临近,它便会发热。他本不信这些,直到某次它连震三下,救了他一命。
此刻,它又热了。
说明前方不止擂台,更有杀机潜伏。
天斗坊位于城东,三层高楼,朱门高挂灯笼,上书“天斗”二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执事引他由侧门而入,穿过一条幽长回廊。两侧墙上青铜灯盏摇曳,火光晃动,影子如鬼魅爬行。
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开刹那,喧嚣扑面而来,混杂着酒气、汗味与淡淡的血腥。中央是青石擂台,四周坐满观战之人。高台上,一人端坐。
身穿黑金长袍,头戴玉冠,长须垂胸,面上含笑,看起来慈和可亲。
凌云城主。
楚寒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
那花纹蜿蜒曲折,形如毒蛇——与当年屠他全家的杀手所佩之物,一模一样。
刹那间,血气上涌,指尖微颤,体内功法不受控制地运转,气血翻腾。他迅速低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
不能动。
现在还不行。
他闭眼,再睁,神情已恢复平静。
“第一场,楚寒对刀奴!”裁判高声宣判,铜锣敲响。
全场哄然大笑。
“这瘦猴子也能上台?”
“站都站不稳吧,等会别吓哭。”
“听说是给刀奴练手的,撑不过三招。”
楚寒踏上擂台。
地面由青石铺就,边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黑褐色,层层叠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气息。他踏上去,知道这里曾埋葬过无数性命。
对面走出一个魁梧男子。
九尺身高,赤裸上身,肌肉虬结,背上扛着一柄黑刀,刀刃泛着幽蓝光泽,显然饮过不少人血。他每走一步,地面微震,连高台上的茶杯都轻轻晃动。
刀奴站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猛然拔刀,狠狠劈下!
“轰!”
石面裂开一道缝隙,碎石四溅,尘土飞扬。观众尖叫鼓掌,有人抛出铜钱。
刀奴转头望向城主,抱拳行礼,满脸得意。
楚寒未曾移动。
他凝视那一刀,估算力道、角度、收势。他并非无法闪避,而是无需如此。那一刀看似凶猛,实则重心浮躁,真正交手,三招之内必现破绽。
锣声再响。
刀奴怒吼冲来,刀风呼啸,直斩楚寒头颅。
楚寒侧身一闪。动作不算迅捷,略显狼狈,仿佛勉强避开。刀锋掠过衣角,布条飘落。
“哈哈,差点中了!”
“小乞丐只会躲?”
第二刀横扫腰腹。楚寒后仰倒地,几乎贴住地面,刀锋划过胸前,皮开肉绽,渗出血痕。
“受伤了!”
“废了废了,等死吧!”
第三刀,直劈而下。楚寒翻滚闪避,落地时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倒了倒了!”
“废物!滚下去!”
刀奴放声大笑,举刀高呼:“下一个!”
他转身,背对楚寒,准备离台。
就在这一瞬,楚寒动了。
他猛然起身,脚尖一点,疾冲而出。体内热流奔涌,功法催至第二重,筋骨齐鸣,气血奔腾。他贴近刀奴背后,右肘狠撞其肋下。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刀奴笑容凝固,刀脱手落地。他低头,口中溢出鲜血。
楚寒毫不停歇。
左脚精准踢中膝盖后方,刀奴跪倒在地。右手成掌,拍向后颈——那是人体最脆弱之处,轻则昏迷,重则毙命。
“砰!”
刀奴脸朝下重重砸在石面,一动不动。鼻梁塌陷,鲜血流出,混着尘土化作黑泥。
全场寂静两息。
随即炸开。
“什么?!”
“他……赢了?”
“一刀都没出,就这么解决了?”
裁判愣神良久,才反应过来:“楚寒胜!”
无人鼓掌。只有低语四起。
“藏得真深……”
“哪是乞丐,分明是装的。”
“刚才那几下闪避,根本就是诱敌。”
楚寒不理众人。他走向高台,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属下侥幸获胜,矿脉契约何时可签?”
城主依旧含笑,手中茶杯却已捏碎。
瓷片刺入手掌,鲜血顺指滴落。他似无所觉,只盯着楚寒,眼中寒芒一闪。
“三日后。”他语气平淡,“自会有人送契书上门。”
楚寒低头,退后一步。
他知道,这一战虽胜,却已被盯上。
从此不再是无名之辈,而是必须铲除的目标。
他走下擂台,穿过人群。有人让路,有人退避,无人敢拦。
走出赌坊,阳光刺目。他立于台阶之上,手中攥着一张盖有红印的凭证。纸张轻薄,却是他在城中立足的第一步。
他抬头望向城东。
那里有矿脉,有资源,也有更多敌人。
他没有走远,在赌坊外寻了个角落,倚墙闭目。体内毒素仍在,寒骨钉的余毒每日侵蚀经脉,但比昨日稍缓。血玉也不再发热,静静贴在胸口,归于沉寂。
他未回当铺,亦未寻住处。
他知道,三日后未必真能等到契书。
但他必须等。
因为第一步已经迈出。
不能退。
高台上,城主松开手,碎瓷坠地。他望着楚寒背影,低声对身旁暗卫道:“查他底细,从北境开始。”
“另外,三日后,派第二批人。”
“我要他死在签契之前。”
暗卫点头,身影如烟消散。
城主端起新茶,轻轻吹了口气。
“一个乞丐,也配拿我的东西?”
楚寒靠在墙边,忽然睁眼。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抬头望去,高台已空。
他低头,发现手中凭证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像是用血画成。
他凝视良久,指尖轻轻抚过那条线。
不是墨,也不是颜料。
是血。
新鲜的血。
有人在他获胜的瞬间,就已经动手了。
楚寒将凭证收入怀中,靠墙闭眼。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夜幕降临,风起。
城东矿脉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三日之后,又一场生死局,将在此上演。
而他,已无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