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睁开眼睛时,火堆已快要熄灭。灰烬中仅余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即将彻底湮灭的火星,在冷风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他缓缓坐起身,肩头一动,肋骨下方立刻传来剧烈的疼痛。那痛感如同有人持刀在体内搅动,稍一动作便几乎令人窒息。
他没有出声,但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声响。
云霓其实一直未曾入眠。她不敢放松警惕——此地荒僻险恶,灵气紊乱,四周还残留着阵法崩塌后散逸的死气。听到动静,她立即睁眼,只见楚寒靠在岩壁上,脸色青白,额上布满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昏暗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你不对劲。”她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楚寒摇头:“没事,旧伤发作而已。”
“别骗我。”云霓翻身而起,动作迅捷。她几步走近,伸手按在他脊背中央的位置。她的手掌极凉,宛如冰块贴上皮肤,楚寒浑身一僵,牙关紧咬,发出一声闷响。
那股寒意顺着他经脉游走,行至某处骤然受阻——那里盘踞着一团阴冷沉重的黑影。寒气与之相撞,竟被反弹回来。
“嘶!”楚寒终于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云霓皱眉,指尖加力,“你被邪阵所伤?”
“破阵时……可能沾了些东西。”他低声回答,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无关紧要。
“不是‘可能’,是已经侵入体内了。”云霓收回手,神色凝重,“这是‘蚀灵阴瘴’,专噬丹田。再拖三天,经脉会被彻底缠住,届时别说运功,连站立都难。”
楚寒沉默。
他知道这伤不能耽搁,但他不愿求助。
七岁离家修道以来,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那些曾说要护他周全的人,最终都转身离去;那些看似真诚的面孔,背后往往藏着算计。他曾被人救过一次,可那人却用他的性命换了一颗灵晶。自那以后,他不信药,不信承诺,更不信同行之人。
云霓望着他的侧脸,轮廓如刀削般冷硬,下颌紧绷。她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表面刻有符文,隐隐泛光。她倒出一粒蓝色药丸,晶莹剔透,宛若凝结的霜花。
“先服一颗压一压,虽不能根除,至少能延缓恶化。”她说,“最多撑三天。”
楚寒未接。
“你不信我?”她问。
“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药。”
“那你信什么?”
“信我自己能活下去。”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进洞中,残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云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带着讥诮。
“那你继续撑吧,等哪天走不动了,看谁背你出去。”
说完,她将药丸塞进他掌心。指尖掠过他掌纹,留下一丝沁凉。随即转身回原位,盘膝闭目,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楚寒低头看着手中那粒药。
它静静躺在掌心,泛着幽蓝微光,映出他手上厚厚的老茧与陈年疤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断龙谷,也曾接过一颗类似的丹药——金色的,号称“护元金丹”。结果服下后真气暴走,几乎爆体而亡。自那之后,他再未碰过来历不明之物。
可这一次……
他闭了闭眼,终究将药送入口中。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清凉之意自咽喉蔓延而下,如同甘泉浇灌干涸之地,疼痛渐渐缓解。他尝试运转《九转炼体诀》,体内热流升腾,沿经脉运行半周,虽未能贯通,但已远胜先前。
他睁开眼,望向云霓。
“这伤,有药可治?”他问。
“有。”她睁眼,目光清冷,“玄冥雪参,生于寒谷冰潭中央。唯有此物可祛毒。”
“寒谷何处?”
“往北三十里,穿过一片冻林即可抵达。”
“可有危险?”
“有六阶妖兽镇守,名为霜牙狼王。耳聪目锐,十步之内便可察觉生人气息。速度快,善伏击,且具灵智。”
楚寒站起身,活动手脚。骨骼咔咔作响,体内气血翻涌,但尚可支撑。
“那就现在动身。”
“以你如今状态,走不到一半就会倒下。”云霓冷冷道。
“我不走,我跑。”
说罢,他转身向外走去。脚步略显虚浮,身形微微晃动,却始终未停。
外面天色初亮,东方泛起灰白。寒风扑面,如刀割肤。两人沿干涸河床向北前行,越往前地面越滑,石上覆着薄冰,一步踏错便可能摔断腿骨。空气冷得刺骨,连呼吸都似带着冰碴。
楚寒走在前方,用手拨开结冰的藤蔓,专挑生长墨绿苔藓之处落脚。他知道这种苔藓喜暖,循其踪迹不会迷路。
云霓跟在后方,不时弹出一缕寒气击打冰面。每当寒气触冰,她便能感知灵气流向——这是她在极北苦境磨砺出的能力,借寒气感应天地变化,从而定位灵药所在。
忽然,她停下脚步。
“往左拐。”她低声说道。
楚寒未问缘由,直接转向。
又行半个时辰,浓雾渐起。白雾如帷幕笼罩山谷,视线所及不过五步。脚下冰层愈发厚重,一旦踩空,极可能折断腿骨。寒意深入骨髓,连呼吸都在鼻腔凝成细霜。
“停下。”云霓突然喝道。
楚寒立刻驻足。
她闭目凝神,细细感受周围灵气波动。良久,她指向斜前方:“那边洼地,有灵药气息。”
楚寒眯眼望去,只见一片朦胧白影,毫无所见。
“你看不见?”他问。
“我看不见,但我能感知。”云霓淡淡回应,“寒属性灵药与我气息共鸣,如同雪遇风则飘。我能知其所在。”
“那你带路。”
“不行。”她摇头,“我若靠近,妖兽必会察觉。它对同类气息极为敏感。你去引开它。”
楚寒点头:“多久?”
“最多半柱香。只要让它远离冰潭即可。”
“好。”
他脱下外衣绑于枯枝之上,制成一面旗帜,随后绕远路从侧面逼近洼地。
临近边缘时,他用力挥动树枝敲击冰面,发出“咔咔”之声,在寂静中传得极远。
数息之后,一声低吼响起,充满警告意味。
紧接着,一头巨狼猛然冲出。通体银白,獠牙外露,双目泛着幽蓝光芒。它鼻翼翕动,瞬间锁定声源,四肢发力踏冰疾驰而来,速度惊人。
楚寒转身就跑,故意踩碎冰面,制造更多声响。
狼王果然追击而去,越追越远。
另一侧,云霓悄然接近冰潭。水面结着厚冰,唯中央一小片未冻,冒着森森寒气,其中生长着一株雪白参须,微微发光,宛如星辰坠落凡尘。
她抽出九节鞭,由九段玄冰链组成,末端细如发丝。她以链尖在冰面划出一圈痕迹,寒气渗入,切断参根与地脉联系。
她伸手去取。
就在指尖触及参须的刹那,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狼啸。
楚寒的声音紧随其后:“快走!它回来了!”
云霓不及多想,一把拔起雪参,迅速收入怀中。
她刚站起身,一道银影破雾而来。
狼王折返之速更快,踏冰飞奔,直扑其位,利爪撕裂空气,卷起凛冽寒风。
云霓挥鞭迎击,冰鞭在空中炸开一片霜雾,遮蔽视线。
但她左臂慢了半拍。
狼爪横扫而过,撕裂衣袖,小臂上顿时浮现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滴落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她踉跄后退数步,倚靠冰壁喘息,脸色苍白。
楚寒从侧方疾冲而回,手中握着一块尖石,狠狠砸向狼王双眼。狼王偏头闪避,怒吼一声,再度扑来。
云霓咬牙高喊:“别管我!带着药走!”
楚寒不听,反而冲到她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
“你傻吗!”云霓怒吼,声音竟有些发颤。
“你说过,活着走出去的人,才有资格谈目标。”他低声回应,目光坚定。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毫不犹豫吞下。那是他最后一次突破时留下的护心丹,可强行提升三成功力,代价是七日内无法运功,甚至可能损伤根基。
药效瞬发。
他气势暴涨,筋骨齐鸣,气血翻腾,双目赤红。他猛然一拳砸向地面。
轰!
冰层炸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震动四散。狼王立足不稳,连连后退,发出愤怒咆哮。
楚寒抓住时机,一把拽起云霓:“走!”
两人拼尽全力往回奔逃。
身后狼吼不断,却未再追来。方才一击扰乱了妖兽感知,令其一时难辨方向。
他们一口气跑了两里地,直至雾气散尽,脚下由坚冰转为冻土,才终于停下。
云霓倚树而立,左手仍在流血。她冷静地撕下布条自行包扎,动作娴熟,仿佛处理的是他人伤口。
楚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早点叫我?”他问。
“我不需要你救。”她头也不抬。
“可你是为了我才受伤。”
“我采的是你的药。”她顿了顿,“只是交易。”
楚寒不再言语。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递过去:“穿上吧,风太大。”
云霓抬眼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接过衣服披上。宽大的袍子裹住她瘦削的身体,袖口露出的布条已被鲜血浸染近半。
两人继续南行。
当太阳升至中天,浓雾终于散去。远处出现一条土路,通往一座城池——青砖高墙,角楼耸立,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寒望了一眼:“那就是凌云城?”
云霓点头:“进城之前,你必须炼化雪参。趁毒素尚未深入,趁你还撑得住。”
“你呢?”
“我还有事。”
“你伤未愈。”
“我能走。”
“你非得这么倔强?”
云霓忽然止步,转身望他,眼中映着阳光,清澈而锋利。
“你不是也一样?”
楚寒张了张嘴,终未说出话来。
风卷沙尘吹过。云霓披着他的外衣,发丝随风飘扬,像一缕不肯落地的烟。
她迈步前行。
楚寒跟在身后。
土路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却又各自分离。
走了许久,云霓忽然开口:“以后,别随便吃那种药。”
楚寒问:“为什么?”
她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因为下次,可能没人给你收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