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园第47区的警报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
莫雨从窄小的床铺上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十八年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让她能分辨每一种警报的含义。
这次是D级,生命维持系统局部故障。
不算最紧急,但也不能忽视。
“小雨……”
床铺对面传来祖母虚弱的声音。
“没事的,奶奶。”
莫雨摸索着点亮床头的应急灯,昏黄的光线填满了这个狭窄的居住舱。
“只是例行检查,我很快回来。”
她迅速套上灰蓝色的工作服,手指熟练地将长发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
镜子里的女孩有着苍白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那是长期缺乏自然光照的结果。
但她的眼睛,祖母总说那是她最像母亲的地方——依然明亮如星。
居住舱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几度。
莫雨皱了皱眉,从墙上的挂钩取下那件破旧的保暖外套。
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物品,五年前地表勘探任务失败后,只有这件外套被送了回来。
“带上热饮。”
祖母咳嗽着,指向角落的小电热板,上面温着一杯淡褐色的液体。
所谓的“热饮“,其实只是几种可食用菌类混合热水后的产物。
莫雨感激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味。
“我很快回来。”
她再次保证,轻轻吻了吻祖母布满皱纹的额头,然后钻出居住舱的帘子。
走廊比居住舱更冷。
莫雨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片白雾,她加快脚步,朝47区东侧的生命维持中心走去。
沿途的墙壁上结着一层薄霜,这是地下城市最外围区域的标志,热量总是最先从这里流失。
“莫雨!这边!”
她的同事兼好友林辰在十字走廊处向她招手。
这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朋友。
“什么情况?”
莫雨小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林辰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3号空气循环系统又出问题了,主管说是滤网堵塞,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递给她一个呼吸面罩。
“准备好了吗?今天可是你独立值班的第一天。”
莫雨点点头,调整着面罩的松紧带。
三个月前,她通过了地下城市维护技师的资格考试。
这意味着她每月能多获得200个能量点的配给,足够为祖母换取更好的药物。
他们穿过三道气密门,进入了生命维持中心的主控室。
这里比走廊温暖一些,但依然冷得让人手指发僵。
墙上的显示屏闪烁着各种数据——
氧气含量、二氧化碳浓度、温度、湿度……所有这些数字都关乎47区八千多人的生死。
“3号系统在C-7区。”
值班主管马克头也不抬地说,这个中年男人有着永久性的黑眼圈和暴躁的脾气。
“去清理滤网,顺便检查热交换器。上个月的维修记录显示那里有异常振动。”
莫雨和林辰领取了工具包,搭乘升降梯前往下层。
随着电梯下降,温度继续降低,莫雨不自觉地裹紧了外套。
“听说上边又削减了我们的能源配额。”
林辰低声说,眼睛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莫雨咬住下唇。
这不是新闻,过去五年里,地下城市的能源危机日益严重。
最初建城时设计的二十个居住区,如今只有十五个还在运行。
像47区这样的边缘区域总是最先受到影响的。
“我奶奶的药……”
她没说完,但林辰明白她的担忧。
“会解决的。”
林辰捏了捏她的手。
电梯停在了C层。
门一打开,一股刺鼻的金属锈味扑面而来。
这里的照明比上层更差,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惨淡的光线。
他们沿着标记前进,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中回荡。
C区是设备区,平时很少有人来,墙壁上的管道和电缆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
“就是这里。”
林辰停在一扇标有3号空气处理的金属门前,输入了通行代码。
门后的空间比预想的要大,巨大的风扇缓慢转动着,发出不和谐的噪音。
莫雨立刻发现了问题。
主滤网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物质,那不是普通的灰尘。
“真菌。”
她蹲下身,用工具刮下一小片样本。
“又在滤网上生长了。”
林辰皱起眉头。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按理说紫外线杀菌系统应该能防止这种情况。”
莫雨没有回答,她正专注地检查滤网后面的结构。
随着手电筒的光线移动,她发现了几处不正常的腐蚀痕迹。
金属表面出现了奇怪的蜂窝状凹陷,就像被某种强酸侵蚀过一样。
“这不像是自然腐蚀……”
她喃喃自语,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凹陷。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突然震动了一下,风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该死!”
林辰惊得差点跳起来。
“我们得赶快清理完离开,这地方感觉不太对。”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拆下被真菌覆盖的滤网,更换备用部件。
莫雨一边工作,一边忍不住思考那些腐蚀痕迹的成因。
父亲曾经提到过类似的现象,在他最后那次任务报告里……
两小时后,他们完成了基础维护。
系统重新启动时发出的运转声让莫雨松了一口气,至少今晚47区的人们不会在睡梦中因缺氧而死去了。
回程的电梯里,林辰突然说。
“你知道吗,我昨天在旧档案室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莫雨挑起眉毛。
“什么?”
“关于大寒冬之前的照片。”
林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蓝天,有绿树……还有太阳。真实的太阳,不是我们头顶那些LED灯。”
莫雨感到脑内一阵刺痛。
她只在教科书上见过那些图像,祖母有时会描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但那对她而言就像童话一样不真实。
“你疯了吗?私自查阅旧时代档案是……”
“看到真正天空的唯一方式。”
林辰眼中闪烁着危险的执着。
“过几天轮休日,我带你去看。”
主控室提交报告时,莫雨注意到监控屏幕上闪过异常信号。
C-7区的温度传感器显示短暂波动,就像有什么巨大能量从上方掠过。
但当她指向屏幕,马克只是不耐烦地摆手。
“又是传感器故障,这周第三次了。”
莫雨的此次轮班结束了。
她疲惫地走向居住区,却在拐角处被一道身影拦住。
“陈……莫雨?”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冷冷地看着她。
莫雨的心沉了下去,安保部门的人找上门从来不是好事。
“是的,长官。”
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跟我来。”
对方转身就走,不容拒绝。
莫雨跟着安保人员穿过一系列检查站,最终来到了47区的行政中心。
墙壁上的装饰和相对温暖的空气显示这里的居民享受着比普通区更好的生活条件。
她被带进一间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47区的医疗主管李文。
“小雨,坐。”
李医生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然后对安保人员点点头。
“谢谢,你可以离开了。”
安保人员心领神会,走出了房间,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随着门关上的轻微声响,房间里的气氛似乎也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
“陈女士是个坚强的人。”李医生率先开口道。
莫雨的手指紧紧抓住工作服的边缘,她的心跳愈发急促,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声音略微颤抖地问道。
“是我奶奶出什么事了吗?”
李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她现在没事。”
莫雨高悬的心稍稍落回了原位,但紧接着李医生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的心沉入了谷底。
“但她的肺部纤维化已经到了末期。按照标准协议,她应该被转移到临终关怀区了。”
“不!“
莫雨猛地站起来。
“她只是需要更好的药,上次的类固醇治疗很有效,如果能有更高剂量的……”
“莫雨。”
李医生打断她。
“你知道我们的医疗资源有多紧张。类固醇配额只分配给有工作能力的病人,这是规定。”
莫雨咬紧牙关,祖母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自从五年前父亲在地表失踪,母亲在生育时去世后,就只有祖母一直照顾着她。
“有什么……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继续留在居住区吗?”她艰难地问。
李医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摆放着各种医疗用品和文件,她在其中摸索了一会儿,最终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盒子。
“每周一片,可以缓解她的症状。”
莫雨颤抖着接过盒子,里面是六片珍贵的药物。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谢您。”她哽咽着说。
“我……我该怎么报答您?”
李医生的眼神变得复杂。
“照顾好自己,孩子……这是我欠你父亲的。”
她语气平和,但其中却似乎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还有,远离旧档案室,有人看到你的朋友在那里逗留,安保部门已经开始注意他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莫雨的心头炸响。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警告。”
离开行政中心时,莫雨将药盒小心地藏在内衣口袋里。
47区对药品走私的惩罚极其严厉,但为了祖母,她愿意冒任何风险。
回到居住舱时,祖母已经睡着了。
莫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注视着老人瘦削的面容。
在昏暗的灯光下,祖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许多,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呼吸浅而急促。
莫雨轻轻握住祖母的手,那双手曾经为她做过饭、缝过衣服、擦过眼泪,现在却只剩下皮包骨头。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低声承诺。
她悄悄将一片药溶解在祖母的水杯里,然后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疲惫终于战胜了忧虑,将她拖入无梦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