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莫雨轮休。

　　她本该利用这宝贵的时间补觉或整理居住舱，但林辰的邀请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奶奶，我今天要和林辰一起去查些东西。”

　　她一边帮祖母梳头一边说。

　　“不会太久，您需要什么吗？”

　　祖母咳嗽了几声，比前几天轻微了些，药物确实起了作用。

　　“不用了，亲爱的。你去吧，年轻人应该多交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

　　“林辰是个好孩子，但他有时太……冲动。小心点，好吗？”

　　莫雨吻了吻祖母的额头。

　　“我保证。”

　　她和林辰约在47区中央广场见面。

　　这个所谓的“广场“实际上只是一个比其他走廊稍宽些的交叉空间，摆着几张长椅和一个显示着地下城市公告的屏幕。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最新的配给调整通知——热量配额再次减少5%。

　　此时的林辰正静静地凝视手中握着的那个银色怀表。

　　他的双瞳闪烁，随后便将其小心翼翼地收起，随后看向远处正匆匆赶来的莫雨。

　　“这边！”

　　林辰在不远处向她招手。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体衣，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兴奋。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莫雨压低声音。

　　“李医生告诉我安保部门已经在注意你了。”

　　林辰的笑容丝毫未减。

　　“所以才要今天去啊！大部分安保力量都被调去15区了，那边出了个小型暴动，有人偷运私酿酒精。”

　　莫雨跟着他穿过一系列偏僻的走廊和维修通道，最终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前。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你从哪弄到的通行卡？”莫雨惊讶地问。

　　“借来的。”

　　林辰眨眨眼，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布满灰尘的小房间，墙边的架子上堆满了纸质文件和古老的电子存储设备。

　　莫雨从没见过这么多实体书籍。

　　在地下城市，数字存储是唯一被允许的信息保存方式，为了节省空间。

　　“这些都是……违禁品？”莫雨惊奇道。

　　林辰小心翼翼地触摸一本已经发黄的书，封面上的彩色图片显示着一片绿色的森林。

　　“官方说法是……冗余资料。”

　　接着，他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台老式电脑。

　　“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不想让人们记得世界曾经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禁止地表探索吗？”

　　莫雨摇摇头。

　　官方说法是地表仍然不适合人类生存，但父亲曾经暗示过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害怕。”

　　林辰启动了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后显示出登录界面。

　　“害怕人们发现大寒冬可能不是自然现象。”

　　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系统解锁后，屏幕上出现了大量图片文件夹。

　　林辰点开其中一个，一系列彩色照片展现在他们面前——蓝天、白云、阳光下的城市、绿树成荫的公园……

　　莫雨屏住呼吸，这些图像比教科书上的要生动千万倍。

　　她无法想象一个不需要人工光源的世界，一个可以自由呼吸室外空气的世界。

　　“这是什么地方？”

　　她指着一张显示高楼大厦和繁忙街道的照片。

　　“新月城，大寒冬前最大的城市之一。”

　　林辰的声音变得低沉。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冰原。”

　　他继续翻看照片，突然停在一张卫星图像上。

　　图片显示地球被一层奇怪的蓝色薄雾笼罩，大陆轮廓依稀可见，但已经没有了熟悉的白色极地冰盖。

　　“这是大寒冬开始前三个月拍摄的。”

　　林辰指着图片角落的日期。

　　“看到这些蓝色区域了吗？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莫雨凑近屏幕。确实，图片上散布着不规则的蓝色斑点，主要集中在各大洲的特定区域。

　　其中最大的一块正好覆盖了她父亲最后一次勘探任务的目的地。

　　“你认为，这是什么？”

　　林辰摇摇头。

　　“不知道。官方记录说那是某种大气异常，但我找到的一些未删干净的科研报告提到过外来物质。”

　　他转向莫雨。

　　“你父亲的任务报告里提到过什么异常吗？”

　　莫雨想起那些奇怪的金属腐蚀痕迹，和父亲最后几次通话中含糊其辞的警告。

　　但还没等她回答，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林辰迅速关闭文件，拔出磁卡。

　　他们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经过门口，渐渐远去。

　　“我们该走了。”

　　莫雨紧张地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林辰点点头，但临走前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小册子塞进口袋。

　　“纪念品。”他咧嘴一笑。

　　回到相对安全的中央广场后，莫雨才松了一口气。

　　她正想质问林辰为什么要冒险偷东西，却被他拉到角落里。

　　“看这个。”

　　他翻开那本小册子，是一本天文科普读物，里面满是星图和行星照片。

　　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工绘制的纸条，上面是一串坐标和一个日期，恰好是一个月后。

　　“这是什么？”

　　莫雨困惑地问。

　　林辰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认为……这是一个观测点，大寒冬前，有人标记了某个能看到特殊天文现象的地点。”

　　他压低声音。

　　“在地表。”

　　莫雨倒吸一口冷气。

　　“你疯了？没人被允许去地表！”

　　“不对。”

　　林辰纠正她。

　　“是没人被允许未经批准去地表。勘探队每个月都会上去，收集数据和样本。”

　　“然后死亡率超过40%。”

　　莫雨冷冷地说。

　　她父亲的勘探队就是最好的例子……十二个人上去，只有三个人的遗体被找回。

　　“但这个坐标就在47区正上方！”

　　林辰激动地说。

　　“我们的维护通道可以到达最上层的隔离区，从那里只需要突破一道应急出口……”

　　莫雨摇摇头。

　　“不可能。即使我们上去了，外面的温度能在一分钟内冻死我们，更别提辐射和风暴。”

　　“除非……”

　　林辰神秘地笑了。

　　“你知道我叔叔在装备部工作吧？他负责维护那些地表勘探服，有几套即将报废的装备，少了两套没人会注意……”

　　莫雨张口想再次拒绝，但突然想起了祖母昨天说的话。

　　“我最后的心愿就是再看一次真正的星星。”

　　老人已经三十年没见过天空了。

　　“让我考虑考虑。”

　　她最终说道。

　　接下来的两天，莫雨辗转难眠。

　　理智告诉她林辰的计划疯狂至极，但每次看到祖母望着天花板上的人造星空贴纸时的表情，她的决心就动摇一分。

　　第三天早晨，当她帮祖母换衣服时，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留下了鲜红的血迹。

　　“我去叫医生！”

　　莫雨惊慌地站起来，手帕上那抹刺目的鲜红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转身就要冲向通讯器，却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拉住了手腕。

　　祖母的手指冰凉得可怕，却出奇地有力。

　　“不用了，孩子。”

　　老人虚弱地微笑，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呼吸。

　　“这只是……时间快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刻。“

　　莫雨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祖母的手背上。

　　“不！”

　　她跪倒在床边，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您说过要看我结婚生子，要教我您拿手的苹果派……您说过……”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承诺像玻璃碎片一样卡在那里，割得生疼。

　　祖母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擦去莫雨脸上的泪水。

　　那双手曾经那么灵巧，能缝补破旧的衣服，能在配给不足时变出可口的菌菇汤，现在却满是沧桑。

　　“亲爱的。”

　　祖母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花。

　　“我唯一遗憾的是没能让你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她的目光越过莫雨，望向贴满补丁的舱顶，那里贴着几张褪色的星空贴纸——

　　那是莫雨五岁生日时，祖母用半个月的配给券换来的。

　　“真正的蓝天……真正的阳光……”

　　祖母的瞳孔微微扩大，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看到了地表之上的世界。

　　“还有星星。哦，星星……”

　　莫雨突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把她抱在膝头，用发黄的老照片教她认星座。

　　“那是北斗七星，像勺子一样……那是天鹰座，看，多像展翅的雄鹰……”

　　祖母的声音总是带着某种遥远的怀念，让小小的莫雨既困惑又向往。

　　“奶奶……”

　　莫雨把脸埋进祖母的掌心，闻到了药味、衰老和某种她从小熟悉的温暖气息。

　　她想起祖母省下自己的营养剂偷偷加进她的晚餐；想起冬夜里老人把她冰冷的脚丫夹在自己干瘦的腿间取暖；想起每次警报响起时，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如何坚定地护住她的头。

　　那一刻，莫雨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