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晋末强梁

第78章 侦探(下)

晋末强梁 蟹的心 3534 2026-05-01 21:24

  傅笙忽然告辞,让那军官愣了下。

  他本以为,直兵曹既然派人出来查案,怎么也得在吕梁洪周边逡巡数日,问问相关各个环节的官兵百姓。骠骑将军的下属固然有其傲气,却不是不懂规矩,他这会儿陪着傅笙,上司已经在安排傅笙等人的下榻处,安排晚上的酒宴。却不曾想傅笙如此干脆利落,片刻即走,如风卷过。

  傅笙离开吕梁洪,手边多了一套拷问出的卷宗。

  半路上褚威催马靠近,低声问:“莫非看出了蹊跷?”

  傅笙只道,略有所获,还需再看。

  回到曹氏庄园,傅笙将文书铺开案几,不急不躁地一一细看,时不时在屋里踱步沉思。

  他平素没有架子,和伙伴们谈笑不忌,但认真起来的时候,颇有威严。他翻阅文书用了很长时间,无人敢于打扰,外边的值守的将士都站得远远的,连带着大半个曹氏庄园都很安静。

  傅笙终于掩卷时,案几边缘不知何时摆放了粟米饭和酱豉。饭已经冰冷了,方才他翻阅文件入神,一口没吃,也不觉得饿。他只觉两眼酸涩得厉害,于是用力揉着脸,起身站到窗边远眺。

  窗外不远处的条石上,坐着韩独眼。见傅笙站到窗前,他立刻问道:“可有收获?”

  韩独眼素来言语不多,性格漠然,似乎很少对某件事特别关注。傅笙忍不住反问:“你觉得我会有收获么?”

  韩独眼冷冷道:“你脑子向来好使,应该能想出点什么吧?若没有,吕梁洪那边上百条人命就都要没了。”

  傅笙微微颔首。

  有些事情他已经想明白,也有些东西,他暂时还没答案。但韩独眼说得对,百姓无辜,这事情没必要拖着。

  “叫些人,跟我来。”

  傅笙带人回到仓库,站到粮囤旁边。先前粮食失窃的几个粮囤,后来再没动过,保持着原样。傅笙站在将近一人高的粮囤边,探首往里看,只见每个粮囤都将近见底,只剩最下方的一层。

  装运粮食通常用草编的袋子,这种袋子很容易破,此刻在粮囤底部便散落着破碎的草袋和粮食,还有些从上层渐渐散落下的细砂碎石。

  傅笙指了指:“把这些都铲出来。”

  十余名士卒一起动手,有的取木楸铲粮,有的用扫帚清扫,不多时便将粮囤清空。

  粮囤底部露出来时,众人都愣了一下。只见这粮囤底部铺着一层厚实的木板,木板缝隙里还卡着几截零散的竹片。那木板做得挺用心,边缘打磨得光滑平整,严丝合缝地嵌在竹编囤壁的边缘。

  “这粮囤倒也精细,外围是竹编的,底下还额外加木板盛托?我看其它地方的粮囤……不,就连我仓垣赵氏宗族自家的粮囤,都不会做得这么好。”赵怀朔夸赞。

  傅笙道:“你若去了吕梁洪,就能知道,凡有粮食失窃的,都是这种规格的粮囤。”

  “哦?有趣!有趣!”

  赵怀朔立刻跳进粮囤里细看。

  傅笙提醒他:“你先把竹片取出来。”

  竹片很厚实,严格来说,简直就是劈成两半的粗大竹子,长约三尺有余。其表面明显经过专门的处理,剔除了竹节,摸上去的感觉很油润,可能削去表皮以后,又用油浸泡过,所以更加坚韧牢固。

  褚威沉声道:“这是军中制作竹弓的材料!”

  几名军官纷纷点头。

  此时赵怀朔试着扳动粮囤底部的木板。木板是拼接出的一整块,他自己踏在上面,哪里能扳动?

  他攀上粮囤边沿,叫两个士卒揪住他的腰,让他头下脚上地重新扑进粮囤。这姿势又不好发力,木板沉重,与粮囤边缘贴合紧密。赵怀朔几根手指抓抠,憋的满脸通红,纹丝不动。

  有机灵的士卒忙去仓库旁边隔间,取了用以宿营的铁钩、铁椎来。赵怀朔把铁钩砸进木板边缘,外头士卒再用绳索拉举,才把木板提起。

  木板底下,是密集散落的竹片。规格一如刚才所见,数量至少有三四十支,其中不少都呈受力弯曲断裂的模样,断裂处竹子的纤维都爆裂了。

  老实说,如果光有木板,还能说粮囤制作精良。但加上竹片,再考虑上粮食失窃的案件,眼前这点东西,就十分古怪了。

  赵怀朔把木板翻过来,又见木板底部有预先打的凹槽。

  “这是什么路数?”他皱眉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傅笙徐徐开口:“这是粮食压根没有入仓,却让我们以为被窃的路数。”

  仓库里静了会儿,众人摇头:“……我们不明白幢主你的意思。”

  这时候也无需顾忌损坏粮囤,傅笙让几个士卒持斧头,把一个粮囤上层直接砍去,以便观看,随即为众人解释。

  “诸位应当记得,我们来到曹氏庄园的次日,众人都在忙着修建营垒。正忙乱的时候,恰好有军府下属的民伕队伍为我们运来军府发放的一批粮秣物资。这队民伕甚是殷勤,见我们忙碌,还主动帮忙安置堆放物资,当时仓库尚未彻底完工,粮食运送入来,难以妥善安置,于是……”

  褚威道:“于是民伕首领告诉我,知道某地有匠人擅于竹编,有现成的粮囤可用。我便给了些钱,让他们赶去搬运了粮囤来。当时运来的,还只是竹编的框架,外围的竹篾、草捆,都是民伕们帮着现场装设。装设完毕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那群民伕便直接搬运粮食,装入粮囤。当时我还夸他们手脚麻利,现在想来,嘿嘿!”

  褚威忽然连声冷笑,好几人的视线转向褚威,茫然不知他冷笑什么。

  “老褚已经想到了……”傅笙颔首。

  他转向众人,继续道:“你们看,当时的粮囤,其实是这样的。”

  这时几名士卒七手八脚,将木板平放到粮囤半腰的位置。又有士卒钻进木板底下,用竹片交错,一头扎进木板底部的凹槽,另一头扎在粮囤底部竹篾的缝隙中。

  木板底部得二十支竹片支撑,外围有粮囤的框架围拢,便横在了粮囤半腰。

  傅笙向一个士卒挥手示意,那士卒站上了木板,木板只微微晃动。随即连续又上一人,木板依旧只是晃动,却不坍塌。待到上了第三个人,有曾经弯曲过的竹片受不住重量,咔嚓断折。整个木板随即轰然落地,三名士卒踉跄跌作一团。

  “咱们是生手,做得粗劣,但诸位且看,哪怕如此粗劣的架构,也足以支撑木板上数人重量。我想,那伙民伕定是老手,他们做的要比咱们精细太多,木板上能支撑的重量也要大得多。”

  “也就是说,那粮囤完成的时候,底部就有个竹片支撑起的空间。搬运粮食归仓的时候,粮囤仿佛被装满,其实只有上半截有粮食,至少三成的粮食,根本没有装进粮囤里。”

  傅笙环顾众人:“那支民伕队伍携有大批车辆,既能搬运粮食,也能藏匿粮食。便是他们,直接把粮食带走了。我们这里,吕梁洪那边,全都是同样的情况。”

  “好生奸滑的贼!”有人立时怒骂。

  也有人问:“这样的话,应该直到粮囤完全见底,才会发现粮食缺损,怎么会……”

  “粮仓日常转运频繁,通常来说,粮囤下半部的粮食很少被搬空,而上半部分的粮食会随用随补。那样的话,只要这个结构足够坚固,粮囤下半部分的粮食又不动,这个秘密就能一直隐藏下去。但你想,如果某个粮囤凑巧被搬运一空,粮囤底部的空间便即暴露,那时任谁都能想到,当日为军队提供粮囤之人便是贼徒。是也不是?”

  “确实如此。”

  “我猜,那队民伕久居彭城,并不乐意冒这风险,所以他们用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你们看。”

  傅笙伸手示意。

  众人转身,便见旁边空地上,还另外摆着十余根全无受压变形痕迹的竹片。

  “在竹片支架搭建的时候,当有特殊的手法。有些竹片始终受力,有些则易于松脱。当木板上方的粮食装满,这些竹片支架很是牢固,但随着粮食陆续被运走,上方的压力减少,一部分易于松脱的竹片便率先掉落……便是没有受力断裂痕迹的这些。这些竹片松脱以后,剩余的竹片又承受不了重量,陆陆续续地扭曲断裂。木板随即整块下坠,随着木板下坠,下方空间消失,上方的粮食同步下落。”

  傅笙环顾众人:“粮仓再怎么守卫严密,不可能安排人日夜不休地盯着某个粮囤。上一次搬运粮食的时候,又有多人亲眼目睹粮囤的存粮数量,于是隔了几个时辰或一日两日,待到发现粮囤异状,谁又会在意粮囤底部的一块木板?所有人只会认为,在过去这段时间里,粮食不翼而飞。”

  韩独眼连声冷笑:“我们这里,都是出生入死的袍泽,纵有疑虑,不会栽赃陷害谁。而在吕梁洪那边,该管的军官自然就盯着那段时间里曾出入仓库之人,大肆严刑拷打。保不准什么时候屈打成招,拼凑出个说法,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