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但请吩咐。”傅笙应声回答。
“好!好!”
沈林子甚是喜悦,握着傅笙胳臂正要再说,忽然仰天吸气,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喷嚏,鼻涕沫子横飞。
“太冷了!”
沈林子左右环顾:“我们换个地方。”
傅笙本以为他会转入某处宅院,或是干脆领人直入刺史府。不曾想,他沿着城门拐了个弯,在登城阶梯旁的避风处蹲了下来。
这边的地面经霜结冻,很滑,沈林子刚蹲下就打跌坐倒。但他好像并不在乎,还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傅笙过来。
傅笙略迟疑。
他腿上的伤口系前几日里利刃割裂,从膝盖侧面延伸到小腿。冬日里愈合不易,这会儿他勉强能走路,但膝盖一旦弯曲,伤口立即崩裂。方才翻身下马那一回,伤处已经隐隐作痛了,这会儿要他来个下蹲动作……
心里这么想着,傅笙不愿让沈林子误会,当即屏了口气,准备下蹲。
沈林子却又跳了起来。
“哎呦!这几日把我冻傻了,方才还说你有伤……”
边上韦华过来打岔:“要不,且待我安排个地方?”
“不必,韦刺史稍等。”沈林子摆了摆手,转向傅笙。
“傅郎君该知道,我军北伐仰赖水路,此番在冬季北上,便为了趁着水浅,疏浚沿途河道。其中最重要的水路,一条是由汴水上溯,开通石门水口;另一条则是经泗水、洸水、汶水上溯,开通桓公渎故道,夺取滑台。”
沈林子抬手在空中蜿蜒比划,仿佛眼前便是自西向东流淌的大河。随即又双手各指一点:“所有这些水路,最终都贯通于大河。大军西去,也断然离不开大河水运的支撑。而石门和滑台,便是大河上的两道锁钥……”
傅笙点头:“如今仓垣在手,石门在望。将军这一路必能旗开得胜,应当没什么可忧心的了。”
沈林子脸上露出笑容:“那也多亏了韦刺史和傅郎君……但这样一来,另一路若慢了,我这里侧翼受到威胁,反增忧虑。不瞒你说,先前傅郎君抓住的那个鲜卑贵人,我已经将之快马送往彭城。明公审问过他以后,便连发文书,严辞催促滑台方向的进展。”
说到这里,沈林子脸上的冷笑快要压抑不住。
他幸灾乐祸地道:“据说,王仲德那厮,被骂得灰头土脸,几天没睡好觉。哼哼,讨伐燕国他是先锋,讨伐姚秦他还是先锋……先锋那么好当吗!傅郎君,你是熟悉滑台周边局势之人,便代我去看一看局势,催一催他。让他尽快行动,莫要拖我后腿!”
“将军的意思,我抓住的人,导致滑台方向的大晋将帅凭空多了压力。让后,我还得去往滑台一行?”
沈林子重重拍手,高兴地道:“正是!”
傅笙苦笑。
他先前还想着,自己何德何能,竟得到大晋名将的重视,隐约有点受宠若惊。原来一不当心,牵扯进了晋军将帅间的纠葛。
滑台是鲜卑人在河南的重镇,但鲜卑本部的重心始终在草原大漠,长期驻扎在滑台并不算雄厚。
那也正是傅笙等人能从滑台逃回的原因。
他们偷袭滑台粮仓失败以后,若真是鲜卑本部大军在,派出的骑兵恐怕数以万计,张布罗网足以覆盖数百里,傅笙便是三头六臂,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实际上,滑台城里遣出追击的人马,大半都是步骑混杂的附从部落军,甚至有依附鲜卑人的汉儿豪强在内。
对傅笙等败兵,这依然是泰山压顶。但对大晋,对大晋权臣所领的,数十年所向无敌的强军,滑台守军还有优势可言么?
后来傅笙抓住了的内三郎丘堆,经审问过后也是这么供认的。
按他的说法,拓跋鲜卑这几年来,在河北中原等地的经营并不积极,而主要以汲取人力财力为主。此前曾下诏迁徙山东六州的郡国豪右至平城,结果各地百姓因相扇动,所在聚结,各地盗贼并起,守宰忙于征讨。
魏主本人在军事上,一直着力于征讨北方的蠕蠕,光是动用数十万骑,御驾亲征的大规模战役就发动了两次,两次还都没占什么便宜,其中两年前那一次,因为退兵时遭遇雪灾,导致精锐人马损失极多。
所以就算听闻南方即将有变,拓跋鲜卑的应对也很迟缓,至少丘堆出发的时候,平城朝堂上的权贵们还停留在反复确认消息真假的阶段。
这情报传到彭城以后,傅笙能估量到晋军上下的震动。
大晋起兵征讨姚秦,无论如何绕不开中原,而欲定中原,就无论如何绕不开掌握河北,南向虎视眈眈的鲜卑人。
大军的行动如此迟缓,正是因为摸不准北方强邻的动向。他们不得不小步缓进,一点点地试探鲜卑人的实力和意图。但若北方强邻其实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月的时日迁延,岂不是把本方自由行动的余裕给白白浪费了?
刘裕得知滑台内情以后,必定火急督促前方将帅进兵,说不定还会严辞责骂。
已然这样了,沈林子还要落井下石,派个人去当面催促?这合适吗?我这身份,万一遭了上头将帅的怒火……
傅笙简直忍不住叹气,既为自己的倒霉,也为此前自己对北府军的美好期待,更为自家历经艰难,终于摆脱了彼此倾轧的中原泥坑,却依然要跳进另一个泥坑。
他脸色微变,心里发沉,当下心念急转,想着该怎么摆脱这局面。至不济,接了这苦差下来,沈林子该给点好处安抚吧?
沈林子看了看傅笙的表情,却也愕然。
“怎么?这个任务,可有不妥?”
“这……”傅笙不语。
沈林子皱了皱眉,看了看韦华。
他沉默了会儿,忽地恍然大悟。
“怪我,怪我胡言乱语,惹人误会!”
他用力拍着傅笙的胳臂,大笑道:“我们这些人,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王仲德那厮固然可恶,我却不能眼看着他头疼。你去助他,他只会感谢,绝不会有别的意思!哈哈,哈哈,傅郎君莫要多想,不必忧虑!”
竟是我想多了?
傅笙一时面红耳赤。
他看着沈林子笑得前仰后合,竟有些羡慕。
这样的情绪,习惯于内讧、背刺,聚散无常的中原武人是很难有的。只有长期生活在一个彼此信任的可靠团体里,坚信自家所付出的一切必定会得到同袍的支持,也必定会齐心协力、赢得胜利的人,才会如此。
这样的人纵使身在行伍,也保持着松弛的状态,完全没有刻意作威严之状。甚至可以说,有点孩子气。
傅笙也笑了:“那我便去滑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