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轰鸣的巨响将贝利十分强硬地从睡眠中给拖拽回现实,可在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刚来圣城没几天,贝利便已很快熟悉了这座城市彻夜不停的喧嚣,眼下的寂静显然是不同寻常的,听不见信徒们的欢笑,也没了斗士们的互相叫骂,就连天使们的歌声也不见了踪影,安静,一切都太安静了。
男人意识到一定是有某种事情发生了,于是无心继续再睡下去,随手扯开盖在身上的被褥便下了床。地板冰凉,贝利刚落脚身子便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寒冷,这个刚入城便与之绝缘的词语如今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怎么搞的,怎么会这么冷?”
贝利说话时牙齿一个劲的在咔哒作响,他的目光在旅馆的屋子里寻找着,想看看是否有更加御寒的衣物,只可惜在入城前他便已献上了所有,才换来了如今身上这件单薄的教袍。
被冻的走投无路的男人只能捡起被褥披在身上,多了一层布料的包裹,这才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稍稍摆脱些许寒冷的尾巴,贝利终于有余裕来到窗边,现在的他迫切的想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男人将厚重的窗帷拉开,在光透进来的同时,窗外的光景也彻底映入他的眼帘。
街道失去了往日的洁净,热闹的人群有的化作腐烂的尸体玷污了街道,也有的已成为白骨散落一地,仅有少部分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茫然在寒风中萧瑟,他们的嘴巴干瘪凹陷,想必连呻吟的力气都不剩下了。
街道上的死亡是静谧的,没有任何人受伤,也没有任何建筑受损,只有一个又一个缄默的尸体。仿佛在贝利不知情的夜晚,死亡悄然经过了此地,无声无息地取走了所有人性命。
当贝利意识到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时已经太迟了。为了不被压倒性的恐惧压垮,他强忍住呕吐的念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却在慌乱中不小心踩到了拖在地上的床单,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寒冷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痛觉,贝利并没有感觉过于疼痛,也因此在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他突然萌生出一个荒诞疯狂的想法。
“这一切一定都是梦对吧?”
当一个人想要逃避现实时,欺骗自己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任何的怀疑,贝利很快就开始对自己的谎言坚信不疑。
“没错,这一定只是个噩梦,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轻声笑了起来,自我催眠下就连寒冷都被克服了,霍利兰德仍是那个四季如春的霍利兰德。
重新站起身的贝利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推开客房的门,打算去瞧瞧看住隔壁的哈里在梦境里是否安然无恙。哈里是他来圣城以后认识的朋友,是个霍利兰德的老资历,靠竞猜赚的寿命多到连他本人也记不清楚。这些天贝利正是靠着他才能这么快熟悉眼下的生活。
客房外的走廊静悄悄,一个人影也没有。放在往常,走廊里总会站着名天使,一有人出门他便会殷切走上前,问客人是否需要什么。而现在,那名天使正孤零零的倒在尽头处,一动不动,没有合上的眼睛泛着冷光,紧盯着走廊里的贝利。
哪怕明知道天使本就不是活物,贝利被他这么盯着多少心里还是有些发毛,于是装作不在乎的模样快步来到哈里的门前,轻敲了两下。
“哈里,你醒了吗?”
结果自然是无人回应,等的不耐烦的贝利索性直接推开了他的房门,反正是梦境,也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打扰一下,我进来咯?”
贝利一边说着一边就往房间里钻。哈里的房间乱的像是刚打完仗的战场,借着昏暗的光线可以看见衣物被扔的到处都是,紧闭的空间里还充斥一股难以言说的异味,让人很难不捏鼻皱眉。天使早晚都会定期清理一次客房,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把环境搞得这么差,哈里铁定是又胡闹了一整晚。
小心翼翼穿过那些被扔在地上的衣物,贝利终于来到了床边。床上的哈里用被子将自己给包裹的死死的,仅能看见模糊的人形轮廓。
“别睡了,该起床了,我的朋友!”
换做平时贝利可不敢随随便便掀别人被子,但这里可是“梦境”,因此他的胆子也稍微大了些,但这份大胆也让他吃到了苦头。躺在床上的是两具相拥的尸体,左侧娇小些的女性刚刚开始腐烂,还能看出身前的样貌,而另一具男性尸体保留可就没这么完好了,仅剩下惨白的骨架,就连辨别身份都难以做到。
即使是在梦境中这一幕也极具冲击力,措不及防的贝利一路尖叫着冲出房间,跌跌撞撞地跑下楼,越过倒在大厅的天使,径直冲上了街道。
今日的风格外寒冷,还混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怪味,一闻到便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若是硬要用词汇来形容这味道,贝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神啊,请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了?”
贝利已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他抬头试图向天寻求答案,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就连平日无时无刻不漂浮在头上的巨大光带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天空明亮如洗,刺目的太阳光照的人心彷徨。
“太好了,这里还有一名幸存者。”
背后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紧随其后的还有如沐春风般的暖意。
在这冰冷寂然的世界里,同类的声音是如此的悦耳动听,贝利怀揣着激动的心转过身,一度想要张开双臂拥抱此刻正朝着他走来的男人。
男人的样貌有些许古怪,皮肤呈现玻璃般透明的光泽,身体里像是藏着火,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明亮的光。鉴于这个世界的人种千奇百怪,贝利并没有太过于在意这点,只当对方是什么少见的种族,还有些暗暗高兴,因为靠着他真的有炉火般的温暖。
发光男人的身后还跟着一群人,贝利一眼便认出他们和自己一样是霍利兰德的居民,同样穿着单薄的教袍,眼神里也一样充满着迷茫。
“幸会,我的名字是霍普·雷,还能在这座城市里看到一位正常人真是不容易,我转了一大圈也只找到如今身后这么多人。”
“我是贝利,没有姓氏,您叫我小贝就好。”
男人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无与伦比的亲和力,看上去就像是位大人物,从未见过太大世面的贝利诚惶诚恐地握住自称霍普的男人的手,暖意顿时从手掌流淌进全身。
“我正在找人帮忙,不知你是否愿意加入我们?事成以后我会派人保护你们去往其他城市。”
“当然乐意效劳,只是......您是否知道这座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直以来霍利兰德都是依靠着漂浮在天上的那条光带来进行生命力分配的,就在刚刚光带遭到了摧毁,那些早就将生命力寄存在光带上的人瞬间就迎来了死亡,只有像你们这样刚入城不久,还没耗尽自身生命力的人才能幸存下来。”
听完霍普的话,贝利脑中不自觉回想起躺在床上的两具尸体,心里一阵后怕。若非他因为初来乍到还不熟悉霍利兰德的规矩,没有开始大规模参与下注中去,不然恐怕如今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解释完缘由,霍普抬头确认了一下太阳的位置,似乎是在计算着时间。
“总之,这座城市已经不适宜居住了。因为某些原因,至上真神已经暂时无法继续庇佑此地,被荒野侵占只是时间问题,若是想安全离开,就请跟上我吧。”
队伍开始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前进,贝利略微思考了一下,纵使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于是默默加入了队伍中。
在压抑的沉默与寒风中前行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天神祭场。在贝利印象中这几天的祭场一直是漂浮在天上的,现如今却如同遭受了袭击,大片废墟下渗透出褐色的血迹,瓦砾里参杂着被砸的糜烂的血肉,乍一眼看上去俨然是座亵渎的尸山。
“呕——”
早已习惯安逸生活的信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给惊得猝不及防,一时间干呕声不绝于耳。
听到动静的霍普回过头来,面带歉意的说道:“抱歉,我应该事先提醒一下的。”
“终于来了啊,罗克的式术没有彻底完成,也不知道能隔绝至上真神多久,你最好还是行动利索一点。”
废墟上还半蹲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一头金发,正用不羁的笑容俯视着狼狈不堪的队伍。
霍普向着男人点头示意,不紧不慢地回道:“辛苦你了,刚才在城里面找人花了点时间,我们现在这就行动。”
“我辛苦什么,毕竟至上真神虽然暂时被隔绝在外,但祂留下的规则还在生效,原则上我不能直接向海文提供帮助,能把他救出来的只能是你和你带的这些无关人员。”金发男子一边说一边用脚在废墟上比划了一个范围,“大概就在这个位置吧,砸下来的时候我尽可能的进行了缓冲,以他的身体情况应该死不掉。”
“那就赶快吧,时间可不等人。”
霍普招呼起众人与他一道清理起地上的残骸,虽然有些嫌弃地上的血渍,但既然来都来了,所有人还是不情愿地弯下了腰。
在废墟中翻找了好一会,贝利刚打算停下来休息一会,就在一片碎石下发现了张熟悉的人脸,即使被划的血肉模糊,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这个人就是刚入城时救下商队的海文。
贝利立刻意识到霍普找的一定就是他,于是放声喊道:“找到了!这里有个人还活着!”
包括金发男子在内的所有人都自发的聚了过来,霍普看了一眼人脸,点点头说道:“就是他,还麻烦诸位帮我把他给挖出来。”
众人很快就将周边碎石给清的一干二净,当看见海文全身时贝利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真的还活着吗?
胸口被贯穿,身上还有多处深入见骨的伤痕,哪怕这些都不是致命伤,光流血也足以让人致死了。可眼下的男人真的还活着,即使很微弱,但胸口依然有着起伏。
推开围观的人群,金发男子来到海文身前蹲下,见到他的状况后苦恼地将自己的头发给挠成了鸡窝。
“喂喂喂,这情况可比我预想的要糟糕啊,照这样下去他可活不到见文斯顿的时候,你们当中有医生吗?不,这种情况恐怕医生也没用了,最起码得是疗愈术士才行。”
“别担心,他不会死的,他的命运绝不会再次断绝。”
霍普也来到海文的身边,轻轻将手贴在男人破损的胸口上,将一团光束给灌注进了他的体内,原本濒死的人气息逐渐变得平稳。
“看不出你还会这个。”
“只是权宜之计而已,当务之急还是得将他送到下一位远古者那去。”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我们可以走了吗?”在霍普与金发男子商量之际,人群中有人不耐烦地问。
霍普点点头,指着躺在地上的海文说道:“来个人背住他,我们就可以走了。我们的人就在城外等着,他们会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海文的伤势太过严重,所有人都怕他会死在自己身上,因此即使霍普都这么说了,也没人愿意主动上前,最后还是贝利站了出来。
“麻烦问一下,接下来我们会去哪里?”
背人的时候,贝利多问了一句,结果本已昏迷不醒的海文突然开口发出了呻吟:“去......去佩鲁德......佩尔露丝......”
“我们不去佩鲁德,那里只有死亡在等待,”霍普摇摇头说,“我们去泰德王国,希望你在那里能得到一些改变,旅人。”
在死一般的静谧中,队伍重新出发,他们前往的方向正对着朝阳,沐浴在阳光中或许预示着一个希望的未来,但他们背后所拖拽着的阴影仍然巨大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