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折中之计
凌霄殿的寂静，已漫过暖玉阶，缠上了殿顶的蟠龙神灯。
灯火摇曳间，将御座之上那道身影拉得愈发威严，也愈发孤绝。紫微大帝的指尖，依旧停留在天蚕丝奏报上的“玄七”二字，玉旒垂落的流苏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权衡。阶下的星官们早已退去大半，只余下文昌星官与文曲星二人，一左一右立在玉阶之下，气氛依旧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文昌星官枯槁的脸上满是焦灼，方才满殿的争执犹在耳畔，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紫微大帝迟迟不肯下旨出兵。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夜长梦多！那玄七一日不除，天庭便一日不得安宁！还请陛下三思！”
文曲星闻言，眉头微蹙，当即反驳：“文昌星官此言差矣！出兵征讨，胜负难料不说，更会损耗天庭兵力，让九幽妖魔有机可乘。眼下三界乱象丛生，正是用人之际，何必非要与玄七兵戎相见？”
“用人？”文昌星官冷笑一声，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用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魔头？文曲星，你莫不是糊涂了！那玄七身具暗玄武之力，一旦彻底觉醒，便是三界浩劫！”
“玄七能以守护之力压制毁灭之力，足见其本心向善。”文曲星寸步不让，手中折扇轻摇，“天庭若能给予信任，加以引导，他定能成为守护三界的屏障，而非祸患。”
两人又要争执起来，御座之上的紫微大帝终于抬手，一道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让两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够了。”
紫微大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万年帝位沉淀的威严，落在两人心头，沉甸甸的。他缓缓站起身，九龙帝袍上的金线在灯火下流转着冷光，周身的龙气翻涌，竟让整座凌霄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走下御座，缓步踏上暖玉阶，目光扫过文昌星官与文曲星，最终望向殿外翻腾的云海。那里云雾缭绕，隐有仙鹤掠过，却藏着三界数不清的暗流与危机。
“出兵征讨，代价太大。”紫微大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北境百万苍生，奉玄七为守护神。若天兵下界，玄七必然反抗，届时北境生灵涂炭，天庭便会失了民心。民心一失，三界的根基，便会动摇。”
文昌星官脸色一变，急忙道：“陛下！可若是放任玄七，他一旦生出反心……”
“朕没有说要放任。”紫微大帝打断他的话，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玄七桀骜不驯，不受管束，这是事实。但他护佑苍生有功，这也是事实。一味打压，只会将他推向天庭的对立面；一味拉拢，又难以掌控他身上的力量。”
他顿了顿，脚步停在玉阶中央，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鹰：“朕，要走一条折中之路。”
折中之路？
文昌星官与文曲星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紫微大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帝王心术的深不可测：“不派兵征讨，也不轻易赦免。朕要以天庭的名义，册封玄七为‘玄武星君’。”
“玄武星君？！”
两人齐声惊呼，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文昌星官更是失态地上前一步：“陛下！万万不可！那玄七不过是一介散修，岂能受此册封？玄武乃是上古四象之一，位列星君，便是与我等平起平坐！这……这简直是抬举了他！”
“抬举？”紫微大帝瞥了他一眼，“文昌，你以为，朕是在抬举他？”
他抬手，指向殿外的北方天际，那里是北境的方向，隐隐有玄武的气息流转：“玄七身具玄武本源之力，这是天命。上古玄武，镇守北境，护佑三界。朕册封他为玄武星君，便是顺了天命，也顺了北境苍生的民心。”
文曲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隐隐猜到了紫微大帝的用意，抚掌赞道：“陛下英明！册封玄七为玄武星君，既给了他名分，也给了他尊重。如此一来，玄七感念天庭恩德，未必不会归顺。”
“归顺？”文昌星官嗤之以鼻，“那玄七连招安诏书都敢劈碎，岂会因为一个星君之位，便俯首称臣？”
“他会不会俯首称臣，不重要。”紫微大帝的声音陡然转冷，眸中闪过一丝寒芒，“重要的是，这个‘玄武星君’的名分，是朕赐的。既是朕赐的，朕便能收回来。”
此话一出，文昌星官顿时恍然大悟，脸上的焦灼化作了了然的阴翳：“陛下的意思是……”
“玄七想要这个名分，想要被三界认可，便必须接受天庭的册封。”紫微大帝缓缓道，“而朕，会在册封的同时，布下制衡之法。既要让他为天庭所用，平定三界乱象，又要让他不敢生出反心。”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带，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玄武星君之位，便是朕给玄七的一道枷锁。”
文曲星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紫微大帝的帝王心术，却还是忍不住道：“陛下，制衡之法，还需谨慎。若是太过苛刻，恐怕会适得其反，逼得玄七彻底反出天庭。”
“朕自有分寸。”紫微大帝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制衡，并非要置他于死地，而是要让他明白，天庭能给他荣耀，也能毁了他的一切。玄七是个聪明人，他会懂的。”
他看向文昌星官，沉声道：“文昌，你不必再执着于出兵征讨。玄七若是归顺，天庭便多了一员大将；若是不归顺，朕布下的制衡之法，也能让他翻不起什么大浪。”
文昌星官躬身领命，脸上却依旧带着不甘：“臣遵旨。只是陛下，那玄七桀骜难驯，制衡之法，必须足够强硬，方能震慑得住他。”
“这一点，朕自然清楚。”紫微大帝淡淡道，“朕会让钦天监，亲自打造册封诏书。至于诏书上的制衡之法……”
他话锋一转，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朕自有安排。”
文曲星看着紫微大帝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忧虑稍稍散去。他知道，紫微大帝的这个折中之计，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既避免了兵戎相见，又牢牢握住了制衡玄七的主动权，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紫微大帝环视着空荡荡的凌霄殿，目光最终落在北方天际，声音低沉而有力：“传朕旨意，着钦天监即刻打造玄武星君册封诏书，诏书之上，需篆刻朕亲拟的符文。另外，颁下天旨，昭告三界，北境玄七，护佑苍生有功，册封其为玄武星君，享星君俸禄，掌北境镇守之权。”
“遵旨！”
文昌星官与文曲星齐声躬身，声音响彻凌霄殿。
紫微大帝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缓缓转过身，望向御座之上的那枚紫微帝玺。帝玺由混沌石打造而成，刻着九龙戏珠的图案，象征着天庭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缓步走上御座，伸出手，轻轻抚过帝玺冰冷的表面，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玄七。
希望你不要逼朕。
希望你能明白，这玄武星君之位，是荣耀，也是囚笼。
是守护三界的责任，也是天庭对你的制衡。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着粗布黑衣，手持七星剑的身影。那个身影，桀骜，坚韧，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也带着一股护佑苍生的赤诚。
紫微大帝轻轻叹了口气。
他活了十万八千年，见过太多的人心叵测，也见过太多的力量失控。他不知道，玄七会不会是那个例外。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三界乱象已生，九幽妖魔环伺，南瞻巫族蠢蠢欲动。他必须尽快稳住北境，尽快让玄七为天庭所用。
这折中之计，是他眼下，唯一的选择。
凌霄殿外，云海翻腾，仙鹤长鸣。
一道金光自凌霄殿射出，直冲钦天监的方向。金光之中，蕴含着紫微大帝的旨意，也蕴含着一道，针对玄七的，无形的枷锁。
钦天监内，监正接到旨意，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召集了所有的能工巧匠，开始打造册封诏书。殿内的炉火熊熊燃烧，将一块块珍稀的材料融化，化作诏书的雏形。而监正的手中，正握着一枚由紫微大帝亲自交给他的符文令牌，令牌之上，刻着三道晦涩难懂的符咒，隐隐透着一股压制一切力量的威压。
没有人知道，这三道符咒，将会是玄七日后的噩梦。
也没有人知道，这道看似荣耀的册封诏书，实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囚笼。
而远在北境的荒原之上，玄七正站在祭天台上，望着南方的天际。他感受到了那道直冲钦天监的金光，也感受到了金光之中，那股隐晦的算计。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抬手握住了腰间的七星剑。剑身冰凉，却带着一股炽热的力量，与他体内的玄武本源之力遥相呼应。
“玄武星君？”玄七低声嗤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紫微老儿，你倒是会玩花样。”
他身旁的镜，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轻声道：“天庭这是要拉拢你？”
“拉拢？”玄七转头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是拉拢，也是算计。这星君之位，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天枢星使走上前来，眉头紧锁：“大人，天庭此举，定然暗藏玄机。我们需得小心应对。”
玄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却也愈发冰冷：“玄机？自然是有的。不过无妨。”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目光锐利如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九天之上的凌霄殿。
“他敢送，我便敢接。”
“这玄武星君之位，我坐定了。”
“至于他布下的那些算计……”
玄七握紧了七星剑，剑身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响彻北境的荒原。
“老子倒要看看，这天庭的枷锁，能不能困得住我玄七！”
朔风卷着大雪，再次呼啸而过。
祭天台上的金箔碎片，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场荒唐的金色落雪。
北境的天，阴云密布。
天庭的天，暗流涌动。
一场名为册封，实为制衡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道即将诞生的册封诏书，将会是这场博弈之中，最锋利的武器，也将会是，最危险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