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黑眸难掩

　　七星守护阵的微光，正一点点褪去滞重的黑气。

　　阵心处，玄七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截然不同的眸子。右眼清明如旧，墨色瞳仁里映着阵顶流转的星芒，带着几分刚从幻境挣脱的疲惫；而左眼，却已是一片纯粹的黑，黑得像是淬了万年寒潭的墨，不见一丝杂色，连眼白都仿佛被浸染，透着淡淡的青灰。

　　他甫一睁眼，周遭的星使们便齐齐屏住了呼吸。

　　天玑星使的元神刚刚归体，此刻正盘膝坐在地上调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凝着一缕未拭去的血丝。他感受到阵内的气息变化，猛地抬眼望去，触及玄七那只纯黑的眼眸时，瞳孔骤然收缩，惊道：“这……这是妖力彻底浸染了眼瞳？”

　　天枢星使快步上前，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他探出手，指尖凝聚着一缕柔和的星力，轻轻搭在玄七的腕脉之上。星力甫一探入，便如石沉大海，先是触到一层坚韧的屏障，那是北斗阵残留的星力在护持，可穿透屏障之后，一股汹涌暴戾的妖力便猛地冲撞而来，险些将他的指尖震开。

　　天枢星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他沉声道：“妖气虽被暂时镇压在经脉之中，却已与你气血相融，更隐隐有了破体而出的迹象。方才你在识海之中逼退玄蛇虚影，并非彻底降服，只是暂时扼住了它的凶性。”

　　玄七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左眼的眼睑。那触感温热，与寻常肌肤无异，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冰凉的力量，正蛰伏在眼底深处，如同沉睡的巨兽，只需一个契机，便会再次苏醒。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自嘲的笑：“不就是眼睛黑了点？瞧你们一个个的，跟见了鬼似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抬手一拭，指尖竟沾了一点黑血。那血液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竟将地面蚀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洞。

　　天权星使看得心惊，忍不住斥道：“你还敢嘴硬！若不是天玑星使舍命闯你识海，若不是你自己守住了本心，此刻你早已堕入魔道，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玄七瞥了他一眼，那只纯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透着几分桀骜：“怪物又如何？至少我没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阵法后面干看着。”

　　“你！”天权星使气得脸色涨红，当即就要拔剑，却被天枢星使冷冷地瞥了一眼，只得悻悻地收回了手，只是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玉衡星使走上前来，目光落在玄七左眼的黑眸上，沉声道：“此等妖力，绝非寻常魔物所有。天玑，你在他识海之中，可曾窥见这妖力的本源？”

　　天玑星使缓缓收了功，闻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那玄蛇虚影太过凶戾，我刚一靠近，便被黑雾反噬。只隐约觉得，那虚影的气息，竟带着几分星宿的威压，绝非凡间妖物。”

　　星宿威压？

　　众星使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北斗七星，本就是天庭星宿下凡，对于星宿的气息最为敏感。天玑星使既如此说，那这妖力的来头，恐怕绝不简单。

　　天枢星使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望向北方，目光深邃得像是能穿透云层，望见千里之外的山川。他沉声道：“玄七的妖力，并非凡俗妖魔之力，而是源自玄武星宿的暗面。玄武为北方水神，主镇杀与守护，其力量分阴阳两面，一面为显，护佑苍生，一面为隐，吞噬万物。玄七体内的，便是这隐面之力。”

　　“玄武星宿？”玄七皱起眉头，“那是什么东西？与我有何干系？”

　　“你本就是玄武星宿显主的转世，”天枢星使缓缓道，“只是不知为何，降生之时，竟连隐主之力也一并携带。这隐主之力本被封印，却因渔村血劫，心魔滋生，这才破印而出，反噬其身。”

　　众人恍然大悟，却又愈发忧心。星宿之力，岂是人力所能抗衡？

　　天权星使急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妖力吞噬，沦为祸乱三界的魔头吧？”

　　天枢星使的目光愈发坚定，一字一句道：“唯有北上，前往武当山。”

　　“武当山？”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的星使们皆是一惊。

　　武当山乃玄武道场，是天下道门圣地，相传山巅之上，藏有玄武本源之力。只是那地方距离此地千里之遥，沿途不仅有山川险阻，更有无数妖魔盘踞，甚至可能还有天庭的追兵。此去一行，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天玑星使沉吟道：“武当山的清虚道长，向来对妖魔深恶痛绝。玄七身怀如此浓重的妖力，怕是刚到山脚，便会被他一剑斩了。”

　　“那也总好过在此地坐以待毙，”天枢星使沉声道，“玄武本源之力，是唯一能调和显隐两面力量的契机。只要能引本源之力入体，便能压制隐主的凶性，令其与显主之力相融，届时，玄七不仅能摆脱妖力反噬之苦，更能掌控这股强大的力量。”

　　玄七听着他们的对话，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七星剑。剑鞘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他抬眼看向天枢星使，那只纯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的意思是，去武当山，要么我被那什么清虚道长斩了，要么我就彻底脱困？”

　　天枢星使点了点头：“正是。”

　　“呵，”玄七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桀骜，“这哪里是寻生路，分明是让我去送死。”

　　天权星使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当即怒道：“你这孽障！天枢星使好心为你寻得一线生机，你却不知好歹！若不是看在你身负玄武星宿之力，关乎三界安危，谁愿管你的死活！”

　　玄七转头看向他，纯黑的眸子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慑人的戾气：“怎么？想打架？”

　　天权星使被他看得心头一凛，竟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这才想起，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呵斥的懵懂孩童。他体内的妖力，即便是七星守护阵，也只能暂时压制。真要动起手来，在场的星使们，怕是讨不到好。

　　天枢星使适时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分儿戏。玄七，你若不愿，我等绝不强求。只是你若留在此地，妖力一旦彻底失控，不仅是你自身难保，更会殃及无辜百姓。”

　　玄七沉默了。

　　他想起了渔村的惨状，想起了养父临死前的嘱托，想起了幻境之中，那些惨死的村民的脸庞。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能容忍自己沦为屠戮苍生的魔头。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星使们，最后落在北方的天际线上。他握紧了七星剑，剑鞘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好，”他一字一句道，“我去武当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眼的黑眸深处，一道玄蛇虚影一闪而逝，带着无声的咆哮。

　　天枢星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他沉声道：“既然如此，我等即刻便动身。北斗阵需时刻护持在玄七身侧，以防妖力再次失控。沿途的行程，我会一一规划妥当。”

　　“规划？”玄七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凭你们这群连个幻境都闯不进去的家伙，规划出来的路线，怕是真要把我送到阎王殿去。”

　　天权星使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指着玄七，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天玑星使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劝解，却见玄七已经转身，朝着阵外走去。他的步伐略显踉跄，却异常坚定，那只纯黑的眼眸，在日光的照耀下，竟折射出一抹奇异的光泽。

　　七星使们相视一眼，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阳光洒落，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前路漫漫，千里迢迢。

　　没有人知道，这一趟北上之行，等待他们的，究竟是生机，还是死劫。

　　唯有玄七掌心的七星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他左眼的黑眸，如同深渊，藏着无人能懂的执念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