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斥责
武当山脉横亘北疆,层峦叠嶂入云,常年云雾缭绕,山风过处松涛阵阵,自有一番真武圣地的庄严神圣。山脚青石铺就的阶道蜿蜒向上,尽头山门高耸,黑瓦飞檐如雄鹰振翅,门楣上“真武圣地”四个鎏金大字,在云雾中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玄七怀抱着镜,脚步沉稳地立在阶道之下,七星剑斜挎于肩,剑穗上的七星玉佩随动作轻晃,却难掩周身沉凝的气息。镜的伤势虽有好转,依旧虚弱地靠在他怀中,面色苍白如纸,纤弱的手指轻轻攥着玄七的衣襟,似是能感知到周遭的剑拔弩张。天枢、天权等六位星使分列两侧,北斗七星阵的雏形隐现,星力暗自流转,与武当山门的浩然道气相持,空气里都似凝着细碎的锋芒。
随行的修士早已列阵相迎,百余道身影身着青灰道袍,手持拂尘、长剑,神色肃穆,目光如炬地锁定玄七,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忌惮,更有几分先入为主的敌意。而在修士阵前,立着一位白发道长,鹤发童颜,面容清癯,身着月白道袍,腰系八卦玉带,手中拂尘轻垂,虽未动怒,周身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武当七子之首,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目光先落在玄七怀中的镜身上,又扫过玄七掌心若隐若现的黑蛇妖印,最后定格在他左眼那抹化不开的纯黑,眉头微蹙,眼底的寒意渐浓,开口时声音苍劲有力,带着道家风骨,却字字如冰,撞在人心上。
“止步。”
一字落下,周遭的山风似都静了几分,武当修士们气息一凛,握剑的手愈发用力。玄七脚步未停,只微微抬眼,眸中黑芒闪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贫道玄七,求见武当掌门,寻玄武本源救人性命,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方便?”清虚道长冷笑一声,拂尘轻挥,袖袍猎猎作响,“你身负妖力,身染杀孽,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堪称三界灾星,也配踏我武当山门,求我玄武本源?”
这话如惊雷炸响,玄七怀中的镜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了玄七,玄七低头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抬眼看向清虚时,眸中已添了几分怒意:“道长此言差矣,我玄七自北行以来,斩魔蛛救镜湖镇民,杀蛟魔王平断龙江祸,葬星谷力抗胡人与魔道联军,何时滥杀无辜,成了道长口中的灾星?”
“强词夺理!”清虚道长面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拂尘指向玄七,字字铿锵,历数其“罪状”,“镜湖古镇之事,我镇外游方弟子亲眼所见,你一剑斩断巫女献祭之镜,引得八爪魔蛛现世,虽最后斩除魔蛛,却致使镇民伤亡数十,房屋损毁无数,这不是你酿成的祸端?”
玄七眉头紧锁,正要辩驳,清虚却不给他机会,拂尘再指,语气更厉:“断龙江蛟魔王虽为祸一方,却镇守江底千年,平衡水族秩序,你为渡江强行斩之,致使江底水族大乱,沿岸村落遭水族报复,溺亡者逾百,此事传遍北疆,你敢说不是你的过错?”
“还有葬星谷之变!”清虚道长眼中怒意更盛,周身道力涌动,周遭云雾都似被搅动,“你引妖力暴走,黑潮席卷山谷,胡兵魔道修士尽丧你手倒也罢了,可谷中无辜流民数十人,皆被黑潮波及殒命,事后天庭降下告示,明言你身具玄武暗力,乃是灭世之兆,葬星谷便是你堕魔的铁证!”
每一条“罪状”都掷地有声,武当修士们听得群情激愤,纷纷拔剑出鞘,青锋映着天光,直指玄七,怒喝声此起彼伏:“诛杀灾星,护我武当!”“妖邪之辈,岂配玷污圣地!”
玄七只觉心口发闷,这些事件件属实,却件件都被歪曲了本末。镜湖镇伤亡是魔蛛作祟,与他斩镜无关;断龙江水族作乱是蛟魔王余孽报复,并非他斩蛟之过;葬星谷流民殒命是敌军炮火波及,黑潮虽烈,他却特意护住了同伴与无辜者。可这些内情,在天庭告示与坊间流言的渲染下,竟成了他的滔天罪行。
“道长只听流言与天庭告示,却不问事情本末,便是武当的行事之道?”玄七声音冷了下来,怀中的镜似是察觉他的怒意,虚弱地开口:“道长,玄七他……从未滥杀,镜湖镇是我亲眼所见,他是为了救我,救全镇的人……”
镜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清虚道长瞥了她一眼,神色稍缓,却依旧严苛:“姑娘身受重伤,想来是被此妖邪蒙蔽心智。他以妖力裹你同行,不过是借你心灵之力稳固心神,免得彻底堕魔罢了,你不必为他辩解。”
“你胡说!”镜急得想要起身,却牵动伤势,咳出一口血来,玄七心头一紧,连忙稳住她的身子,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看向清虚道长的目光带着杀意:“道长辱我无妨,休要污蔑镜姑娘!今日我玄七救人心切,不愿与武当动手,但若道长执意阻拦,休怪我剑下无情!”
“放肆!”清虚道长怒喝,拂尘一扬,道力化作一道白光直逼玄七面门,天枢星使早有防备,七星剑出鞘,星力凝盾,挡下那道白光,轰然一声,气浪四散,脚下青石碎裂数块。
“清虚道长,玄七所言句句属实,沿途行迹我等七星使亲眼所见,绝非天庭所言的灾星。”天枢星使上前一步,星力萦绕周身,“玄武本源关乎玄七性命,亦关乎三界安危,还请道长以大局为重,容我等上山面见掌门。”
“大局?”清虚道长看向天枢,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北斗七星使护佑三界,如今却为一个妖邪之辈站台,莫非是星力蒙蔽了心智?天庭有令,玄七乃暗玄武转世,留之必为三界大患,我武当身为道门魁首,自当替天行道,今日便是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绝不让他踏入山门半步!”
此言一出,天玑星使忍不住上前:“清虚道长,暗玄武之事另有隐情,葬星谷中暗玄武已然现身,玄七乃是玄武显主,身负守护之责,并非灭世灾星!”
“一派胡言!”清虚道长根本不信,“玄武主北方水德,司守护之职,怎会有明暗之分?分明是你等为护此妖邪,编造谎言!”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武当修士的怒意愈发浓烈,七星使们也暗自蓄力,北斗星芒与道家风雷之气在山脚碰撞,眼看便要动手。玄七怀中的镜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玄七,别冲动,清虚道长似有隐情,你看他眼底……”
玄七闻言凝神望去,果然见清虚道长虽语气强硬,眉头却始终紧锁,呵斥之际,目光数次扫过山门方向,似有难言之隐,方才天枢提及暗玄武时,他眼底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而非全然的不屑。
这细微的神色变化,让玄七心头一动,莫非清虚并非真心认定他是灾星,而是受了门规或天庭的胁迫?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师父,弟子曾在镜湖镇外见过玄七先生,他斩魔蛛时,明明是为了救全镇百姓,镇民们都感激他,并非传言那般滥杀……”
说话的是个身着浅青道袍的年轻修士,面色稚嫩,想来是入门未久,话音刚落,便被清虚道长厉声喝止:“无知小儿,市井流言岂能轻信!还不退下!”
那年轻修士被呵斥得脸色发白,却依旧鼓起勇气道:“可是师父,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还有断龙江沿岸的百姓,也有不少人感念玄七先生斩蛟除害之恩,只是后来水族作乱,才有人将罪责推到他身上……”
“放肆!”清虚道长拂尘一甩,一道气劲打在那修士肩头,年轻修士踉跄着后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却依旧倔强地望着清虚。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玄七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清虚分明是知晓些许内情,却碍于某种束缚,不得不硬起心肠阻拦。而周遭的武当修士中,也有不少人面露迟疑,显然那年轻修士的话,戳中了他们心中的疑虑。
清虚道长似是不愿再纠缠此事,深吸一口气,周身道力暴涨,月白道袍无风自动,手中拂尘直指玄七,语气决绝:“休要再做口舌之争!门规在上,天庭令在身,今日玄七若敢踏前一步,便是与我武当为敌,与天庭为敌!要么,你即刻带着此人离去,永世不得踏近武当百里之内;要么,便踏过我等的尸体上山!”
“师父!”
“道长!”
七星使与那年轻修士同时开口,却被清虚一道凌厉的目光逼退。玄七看着怀中气息愈发微弱的镜,又看了看眼前固执却暗藏纠结的清虚,以及身后战意凛然的七星使,心头怒火与隐忍交织。他知晓镜的伤势拖不得,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可清虚态度决绝,百余武当修士严阵以待,真要动手,便是两败俱伤之局,更何况武当圣地高手如云,真闹起来,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可就此退去,镜便再无生机,他一路北上,历经千难万险,斩妖除魔,扛过妖力反噬,熬过葬星谷绝境,岂能在武当山脚功亏一篑?
玄七缓缓抬手,握住了肩头的七星剑剑柄,掌心的黑蛇妖印隐隐发烫,玄蛇虚影在识海中躁动,似是感知到了他的怒意。他怀中的镜轻轻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玄七低头看向镜苍白却坚定的眼眸,心头一软,又缓缓松开了剑柄。
“清虚道长,”玄七的声音低沉却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着,“我玄七行事,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苍生,救镜姑娘之心,亦不会动摇。今日我不愿与武当为敌,并非惧战,而是不愿圣地沾染无谓杀戮。但我也不妨直言,镜姑娘若有半分差池,便是踏平武当山门,我也定然要讨一个说法!”
话音未落,玄七怀中的镜忽然脸色骤变,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玄七的衣襟。她的眉心处,原本因心镜通明受损而黯淡的白光,此刻竟变得微弱至极,似有熄灭之兆。
“镜!”玄七心神大乱,连忙运起星力,小心翼翼地渡入镜的体内,却发现她的灵魂之力正在快速消散,天枢星使脸色一变,急声道:“不好,她的灵魂损伤加重,若不尽快以玄武本源温养,撑不过三日!”
清虚道长见状,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纠结之色愈发浓重,他下意识地看向山门方向,似在犹豫着什么。而就在此时,武当山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钟声,三长两短,带着急促之意,清虚道长脸色骤变,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山下异动,莫非是魔道追兵至?”天权星使敏锐察觉不对,星力瞬间布满周身。
清虚道长闻言,眼神一凛,再看向玄七时,语气竟添了几分急促:“你等暂且退后!山门之内自有决断,但若敢趁机作乱,休怪我武当辣手无情!”
说罢,他不再理会玄七等人,转身对众修士沉声道:“速回山门戒备,传令各峰弟子,严守要道,谨防外敌入侵!”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为何清虚道长态度突变,玄七却眸光一闪,他方才分明察觉到,那钟声传来之际,清虚道长周身的道力竟有一瞬的紊乱,似是接到了什么紧急讯息。而山门之内,隐隐有一股晦涩的妖气,混杂在浩然道气之中,若不仔细感知,根本无从察觉。
武当山内,莫非真的藏着隐情?清虚道长的斥责,究竟是奉命行事,还是另有苦衷?玄七怀抱着气息奄奄的镜,望着清虚道长率众修士匆匆上山的背影,又看了看云雾缭绕的武当山巅,心头疑窦丛生。
他握紧了掌心的妖印,七星剑的剑柄再次传来温热之感,无论山中有何隐秘,无论清虚道长有何顾虑,这武当山,他今日必须上!玄武本源,他也必须得!
而此刻的武当山深处,一间密室之中,一盏本命灯忽明忽暗,灯旁立着一位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指尖黑气缭绕,正缓缓侵入那盏本命灯中。灯上刻着的“清虚”二字,已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