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窥探之眼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死死压着渤海湾的天空，连一丝阳光都吝啬透下。渔村的滩涂上，还残留着死鱼腐烂后的腥臭，断裂的渔船骨架歪歪扭扭地戳在泥里，像是一群垂头丧气的巨兽骸骨。昨夜的喧嚣与今日的死寂，形成了刺目的对比，连海风掠过街巷时，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玄武岩上，玄七盘膝而坐。
这块被海浪打磨了千百年的巨石，光滑如镜，带着海水特有的微凉。玄七的赤足踩在石面上，脚趾蜷缩着，感受着那股沁入骨髓的凉意，试图压下掌心不断升腾的灼热。铁蛋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玄七，满是担忧。
“七哥，你都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要不要吃点东西？”铁蛋把剩下的小半块窝头递到玄七面前，声音细细的，“我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揍那些坏蛋。”
玄七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黑气，又迅速隐去。他瞥了眼那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抬手弹了弹铁蛋的脑门：“你小子倒是会心疼人，可惜这窝头硬得能砸死狗，吃下去怕是得硌掉我两颗牙。”
铁蛋捂着脑门，嘿嘿一笑：“那我回去让我娘给你蒸红薯，甜丝丝的，管够！”
“得了吧，”玄七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现在村里的存粮，怕是连村长都舍不得多吃一口，哪还有富余的红薯给我解馋。”
话音刚落，他的眉头又微微蹙起，掌心的灼热感，又加重了几分。
那股热流，不是来自皮肉，而是源自掌心深处的蛇形胎记。像是有一团火，在胎记纹路里缓缓燃烧，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更诡异的是，随着灼热感的加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道阴冷的目光，正像毒蛇一般，死死地黏在自己身上。
不是人的目光。
玄七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混迹渔村十几年，见过村民们的淳朴、贪婪、怯懦、勇敢，那些目光里，都带着人间烟火气。可此刻落在身上的这些目光，冰冷、黏稠、充满了赤裸裸的饥饿，像是饿了几百年的恶鬼，盯着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玄七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懒洋洋的坐姿，甚至还故意晃了晃腿，对着铁蛋笑道：“你说，那帮躲在暗处的孙子，是不是觉得老子好欺负？”
铁蛋愣了愣，眨巴着眼睛：“七哥，什么孙子？我怎么没看到？”
“你小子眼拙，”玄七嗤笑一声，眼角的余光，却如鹰隼般，飞快地扫过四周的动静，“那些藏头露尾的玩意儿，本事不大，躲猫猫的功夫倒是一流。”
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滩涂尽头的礁石丛里。
那里怪石嶙峋，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一片片雪白的水花。寻常人看去，只会觉得那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礁石滩，可玄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礁石后面，藏着一道极其阴冷的气息。那道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味，死死地盯着他的掌心，仿佛要将那蛇形胎记生吞活剥。
玄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故意抬起手，慢悠悠地摩挲着掌心的胎记，指尖划过纹路时，一丝极淡的黑色水汽，悄然溢出，又迅速缩回。
就在水汽溢出的刹那，礁石丛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声，像是某种爬虫被烫到了一般。紧接着，那道阴冷的目光，猛地缩了回去，气息也变得慌乱起来。
“哟，还怕烫？”玄七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慢悠悠地把玩着掌心。
这还没完。
第二道目光，来自村口的老槐树。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是渔村的标志，枝繁叶茂，平日里是村民们乘凉闲聊的好去处。可此刻，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却藏着一道更加贪婪的目光。这道目光，比礁石丛里的更加阴狠，带着一股邪异的波动，和昨夜渔老三看到的黑袍人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玄七的眼神，越发冰冷。
黑袍妖邪！
这帮家伙，果然贼心不死，白天不敢明目张胆地现身，就躲在暗处窥探。他们的目标，分明就是自己掌心的胎记，是自己体内潜藏的星宿之力！
玄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对方在暗，他在明，而且对方不止一个。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给渔村招来灭顶之灾。
他继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很快，又察觉到了第三道、第四道目光。
第三道目光，来自乱军营地的方向。那道目光，带着一股蛮横的戾气，是胡兵的探子。想必是刀疤脸头领不甘心，派了人来监视渔村的动静，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第四道目光，竟来自渔村内部！
玄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目光，躲在一户人家的窗棂后，带着几分怨毒，几分畏惧，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玄七几乎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谁的目光——张三！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怕是还在记恨着昨天的那一巴掌，巴不得自己被乱军和妖邪抓走，好让他落得个清净。
玄七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怒火。他猛地转头，朝着那扇窗棂的方向，投去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窗棂后的人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再泄露。
“哼，孬种！”玄七在心里暗骂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铁蛋被玄七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窝头都掉在了地上：“七哥，你咋了？”
“没事，”玄七收回目光，弯腰捡起那块窝头，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塞回铁蛋手里，“就是看到了一只藏头露尾的老鼠，懒得搭理他。”
就在这时，掌心的灼热感，又一次加剧。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是有一团岩浆，在胎记里炸开，顺着经脉，直冲头顶。玄七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竟闪过一片虚幻的星空，星空之中，龟蛇二星，隐隐闪烁着光芒。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强大的目光，猛地从远方射来，死死地锁定了玄七！
这道目光，比之前所有的目光加起来都要强大，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邪异威压，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魔王，带着令人窒息的恐惧。玄七甚至能感觉到，这道目光的主人，实力深不可测，远非那些小喽啰可比。
是黑袍妖邪的头目！
玄七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强忍着心头的悸动，缓缓抬起头，朝着目光射来的方向望去。
远方，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可玄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主人，就藏在云雾深处，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像是在打量一件完美的祭品。
“星宿之力……果然是星宿之力……”
一道沙哑而狂热的低语，仿佛穿透了云雾，直接传入了玄七的脑海。
玄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听懂这道低语！
这不是人间的语言，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邪异的语言。玄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懂，只知道，这道低语里，充满了对星宿之力的渴望，还有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玄七的拳头，缓缓攥紧。掌心的黑色水汽，不受控制地溢出，在石面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黑雾。黑雾所过之处，石面上的青苔，瞬间枯黄、脱落。
铁蛋吓得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说：“七哥，你……你手上怎么冒烟了？”
玄七没有理会铁蛋，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方的群山，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他能感觉到，那道强大的目光，正在缓缓收回，临走前，还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仿佛在说：“小家伙，别急，很快，你就会成为我的囊中之物。”
“囊中之物？”玄七在心里冷笑，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想吞了老子？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他猛地站起身，赤足踩在玄武岩上，周身的空气，都变得阴冷起来。掌心的胎记，依旧在发烫，那股灼热感，像是在提醒他——危机，正在步步紧逼。
“七哥，你没事吧？”铁蛋担忧地看着玄七，小脸上满是害怕。
玄七低头看向铁蛋，眼神里的戾气，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他伸手揉了揉铁蛋的头发：“怕什么？有你七哥在，天塌下来，都能给你撑住。”
嘴上说着轻巧，玄七的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黑袍妖邪的头目，乱军的探子，村里的内奸……四面八方的敌人，都在盯着他，盯着这个小小的渔村。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一味的退让，只会让敌人更加嚣张。想要保护渔村，想要保护身边的人，他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彻底掌控体内的力量！
玄七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掌心的黑色水汽，在他的控制下，缓缓凝聚，又缓缓散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苏醒，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老渔夫的声音，从村口传来：“七儿！回来吃饭了！”
玄七回头望去，只见老渔夫站在村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正朝着他招手。老渔夫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带着一丝坚定。
玄七咧嘴一笑，对着老渔夫挥了挥手：“来了！”
他转身看向铁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跟七哥回去吃窝头，就算砸死狗，也得填饱肚子，不然怎么揍那些藏头露尾的孙子？”
铁蛋用力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窝头，跟在玄七身后，朝着村口跑去。
阳光，终于冲破了云层的缝隙，洒下一缕微弱的光芒，落在玄七的背影上。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掌心的胎记，依旧在发烫，那是力量的觉醒，也是宿命的召唤。
暗处的窥探之眼，依旧在闪烁。
可玄七却毫不在意。
他知道，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两个，杀一双！
管你是胡兵还是妖邪，敢动他玄七的人，敢踏他玄七的地盘，就别想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