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谈判破裂
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像是要直接砸进渤海湾的渔村里。滩涂上的腥臭还未散尽，断裂的渔船骨架在风里晃悠，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在为这座即将坠入深渊的小渔村，提前奏响挽歌。
祠堂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天色还要压抑。
村长王老头拄着枣木拐杖，站在神龛前，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底下坐着的村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烂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昨夜渔老三带回的消息，加上今日清晨滩涂上的惨状，已经彻底击垮了村民们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主张逃亡的人越来越多，哭声、叹气声，搅得整个祠堂不得安宁。
张三缩在角落里，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时不时瞟一眼玄七，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都别吵了！”老渔夫猛地一拍桌子，粗粝的手掌拍得木桌嗡嗡作响，“吵能解决问题吗？那帮乱兵和妖邪，是吃素的？你跑，能跑得过他们的马蹄？能躲得过他们的黑气？”
他的话，让祠堂里的议论声，暂时低了下去。可紧接着，一个妇人的哭声，又响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守着等死吗？我家还有三岁的娃啊！”
这哭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是啊！怎么办啊！”
“守不住的！那些妖邪太厉害了！”
“村长，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王村长重重地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祠堂中央。他的身子，比往日更加佝偻，像是被这座渔村的命运，压弯了脊梁。
“我……我想去趟敌营。”
王村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得整个祠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村长，你疯了？”老渔夫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他身边，“那帮乱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还有那些黑袍妖邪，你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羊入虎口，也得去试试。”王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咱们渔村，就剩这点存粮了。我带着粮食去，跟他们说，粮食给他们，只求他们放过渔村的老弱妇孺。能保下一个是一个，总比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强。”
“不行！绝对不行！”老渔夫急得直跺脚，“那帮人狼子野心，你给了粮食，他们也不会放过咱们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王村长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我活了六十多年，当了半辈子村长，护了半辈子村民。现在渔村遭难，我这个村长，不能缩在后面。”
祠堂里的人，都沉默了。
是啊，村长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赌全村人的活路。
玄七靠在柱子上，指尖摩挲着掌心发烫的蛇形胎记，眼神沉沉。他知道，村长这一去，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那帮乱兵和妖邪，根本不是讲道理的主。可他也知道，村长的决定，是眼下唯一能让村民们燃起一丝希望的办法——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像风中残烛。
“我跟你一起去。”玄七突然站起身，声音清亮，打破了祠堂里的死寂。
“你去干什么？”老渔夫连忙拉住他，“你小子身手好，留在村里，还能护着大家。你要是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渔村就真的完了！”
“我不去，谁护着村长？”玄七咧嘴一笑，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帮孙子，一个个心狠手辣，村长一个人去，怕是连话都说不完，就被他们剁了。我跟着去，好歹能撑上一阵子。”
他说着，故意晃了晃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再说了，老子也想看看，那帮藏头露尾的妖邪，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王村长看着玄七，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你不能去。你是渔村的希望，不能出事。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村长，你这就见外了。”玄七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玄七在渔村长大，吃的是村里的饭，喝的是海里的水。村长你护了我十几年，现在轮到我护着你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听得祠堂里的村民，一个个眼眶发红。
张三在角落里，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逞能罢了，指不定到时候，第一个跑的就是他。”
这话不大，却刚好传到玄七的耳朵里。
玄七猛地转头，眼神如刀，直直地射向张三：“张三，你要是再敢说一句屁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送给那帮乱兵当点心？”
张三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捂住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老渔夫看着玄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跟着去，多个人多个照应。记住，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先跑回来，别硬拼。”
“放心吧爹。”玄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这小命金贵着呢，没那么容易死。”
很快，村民们凑齐了村里仅存的粮食。几袋糙米，一筐红薯，还有几条风干的咸鱼，看着寒酸，却是渔村所有人的家底。
王村长把粮食扛在肩上，玄七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渔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朝着乱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村口，站满了送行的村民。老渔夫拄着渔叉，站在最前面，眼神里满是担忧。铁蛋攥着玄七的衣角，哭得稀里哗啦：“七哥，你一定要回来啊！我还等着跟你一起补渔网呢！”
玄七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哭什么？七哥去去就回，回来给你抓条大鱼，炖鱼汤喝。”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送行的村民们挥了挥手：“都回去吧！等我们的好消息！”
话音落下，玄七跟着王村长，大步流星地朝着官道走去。
风，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两人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决绝。
乱军的营地，就在三里外的官道旁。
远远望去，营地四周的篝火还在燃烧，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烤肉的焦糊味。营地门口，站着两个歪戴头盔的胡兵，手里的弯刀闪着寒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
王村长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肩上的粮食袋子，朝着营地门口走去。玄七跟在他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营地的动静，掌心的胎记，烫得越发厉害。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胡兵，厉声喝道，弯刀直指两人的胸口。
王村长连忙放下粮食袋子，拱手作揖，声音带着几分卑微：“两位军爷，我是前面渔村的村长，特来给各位送点粮食，只求各位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渔村的老弱妇孺。”
两个胡兵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粮食，发出一阵哄笑：“就这点破玩意儿？也敢拿来孝敬我们？”
“军爷，这是我们渔村的全部家底了。”王村长陪着笑脸，“还望各位军爷，行个方便。”
“方便？”一个胡兵冷笑一声，抬脚就踹在了粮食袋子上，糙米哗啦啦地洒了一地，“这点破米，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想让我们放过你们？做梦！”
王村长看着洒了一地的糙米，心疼得直哆嗦，却还是强忍着怒火，继续哀求：“军爷，求求你们了……”
“求我们？”另一个胡兵打断他的话，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老家伙，你是不是瞎了眼？没看到我们这里，还有巫大人吗？巫大人要的，可不是这点破粮食！”
他的话音刚落，营地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念诵声。紧接着，三个穿着黑袍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身材佝偻，脸上罩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是渔老三昨夜看到的巫大人。
刀疤脸头领，跟在巫大人身后，看到玄七和王村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哟，这不是渔村的老东西吗？”刀疤脸抱着胳膊，走到王村长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是来投降的？”
“投降！投降！”王村长连忙点头，“只要各位放过渔村，我们愿意交出所有东西！”
“所有东西？”刀疤脸嗤笑一声，目光落在玄七身上，眼神变得越发贪婪，“包括这个小子？”
玄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攥紧了手里的渔叉，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没错。”巫大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把这个小子交出来，再把渔村的所有人，都带到营地来，作为祭品。我们可以考虑，放过你们渔村的土地。”
“祭品？”王村长的身子，猛地一颤村长的身子，猛地一颤，“你们……你们要把我们当祭品？”
“不然呢？”巫大人冷笑一声，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这小子身上，有星宿之力。用你们的魂魄，祭祀星宿之力，我们就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
王村长终于明白了。
这帮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渔村。他们想要的，是玄七的星宿之力，是全村人的性命！
他的心里，燃起一股滔天的怒火。他猛地挣脱胡兵的束缚，指着刀疤脸和巫大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简直是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家伙，你这话，说得太晚了！”
他说着，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王村长的胸口。
王村长的身子，像一片落叶，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村长！”玄七目眦欲裂，握着渔叉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咔咔作响。
他想冲上去，却被两个胡兵拦住了去路。
“小子，想动手？”刀疤脸冷笑一声，“就凭你？”
玄七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死死地盯着刀疤脸，掌心的黑色水汽，不受控制地翻涌。
“放了他。”玄七的声音，冰冷刺骨，“不然，我让你们所有人，都给村长陪葬。”
“陪葬？”巫大人嗤笑一声，缓缓抬起了手里的骨杖，“小子，别以为有点力气，就能跟我们作对。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骨杖上，黑气缭绕，隐隐有诡异的符文闪烁。
玄七知道，自己现在动手，讨不到任何便宜。对方人多势众，还有黑袍妖邪的邪术。他要是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村长，自己也得栽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好。”玄七缓缓放下手里的渔叉，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不过是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妄谈天下？我玄七就在这里等着，看你们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刀疤脸和巫大人，都没想到玄七会突然服软。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变得更加阴狠。
“小子，算你识相。”刀疤脸挥了挥手，“把这个老东西，扔回村口！让渔村的人看看，这就是跟我们作对的下场！”
两个胡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王村长，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玄七看着王村长奄奄一息的样子，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怒火。
巫大人走到玄七面前，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掌心的胎记：“小子，记住我的话。三日之内，带着渔村的所有人，来营地投降。不然，我会让你们渔村，寸草不生！”
玄七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巫大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了营地。刀疤脸对着玄七，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也跟着走了进去。
两个胡兵，把王村长扔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玄七快步走到王村长身边，蹲下身，轻轻扶起他。王村长的胸口，塌陷了一块，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村长……村长……”玄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王村长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他伸出手，紧紧抓住玄七的手腕，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哼：“七儿……对不起……我没能……保住大家……”
“不怪你。”玄七摇了摇头，眼眶发红，“是那帮孙子太混蛋！”
王村长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艰难的笑：“七儿……守住渔村……守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村口的村民，看到这一幕，瞬间炸开了锅。
哭声、骂声，响彻云霄。
“村长！”
“这帮天杀的乱兵！”
“跟他们拼了！”
玄七缓缓站起身，看着王村长冰冷的尸体，看着村民们悲愤的脸庞，看着滩涂上断裂的渔船，掌心的胎记，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悲愤的村民，声音洪亮得像是惊雷，响彻整个渔村：
“各位父老乡亲！”
“刀疤脸和妖邪，杀了村长，抢了粮食，还要把我们当祭品！”
“他们想让我们死，想让渔村寸草不生！”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不能！”
“跟他们拼了！”
村民们的怒吼声，震得天地变色。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老渔夫拄着渔叉，走到玄七身边，眼神里满是决绝：“七儿，下令吧！”
玄七攥紧拳头，掌心的黑色水汽，翻涌得越发厉害。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杀意。
“好！”
玄七的声音，像是一道军令，响彻整个渤海湾。
“从现在起，全村青壮，拿起渔叉，拿起柴刀，加固防线！”
“妇女老人，准备滚石，准备开水！”
“敢踏足渔村一步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怒吼声，震碎了铅灰色的云层。
玄七看着远方的乱军营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刀疤脸，巫大人。
还有那些藏头露尾的妖邪。
等着吧。
很快，我会让你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