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大王巡视回来了,要见您呢。”这天晚餐后,小蝉匆匆地跑来禀报。
穿过曲折的连廊,跨过一道道门,柳陌随着碧萝她们进入了一个之前没来过的大厅。
大厅里陈设古朴大气,正中间摆了一个豪华的镶金嵌玉的椅子,上面坐的人莫不是斓王?
柳陌的心忐忑不安,局促地站在大厅里,不敢直视他。
“栩栩!你害得我们人仰马翻,现在知道害怕受罚了?”
听到语气里只带着少许的责怪,柳陌抬起头来。
只见斓王身材瘦削,个子中等,五十多岁,头发全部拢起来束在头顶,穿一身褐色衣服,像汉代的服装式样。
他肤色暗黄,虽然面容憔悴,但目光敏锐。柳陌一接触到他的眼神,慌忙低下头来。
姥姥忙跟着打圆场,说道:“大王,栩栩知错了,回来后画了幅画,给翰王回礼。听碧萝说,她一直闭门思过呢,还看了不少书呢。”
斓走过来,双手搭在栩栩肩头,欣慰地说:“你这孩子,终于长大了,愿意读书、画画了。看来,是准备要做个贤淑的王后了。”
看着柳陌一直低头,一个身着天蓝色衣服的大男孩伸过脸来嬉笑道:“哦!姐姐害羞了!害羞了!听说翰王可是超级英武!英俊潇洒!智勇双全!是个举世无双的、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
柳陌闻声一愣,抬头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满面灿烂笑容的少年。哦,这应该就是翩翩,栩栩的弟弟。
翩翩是一个中等个子、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的英俊少年,眼睛里闪烁着亲昵而狡黠的目光。
柳陌一时间不知所措,她不由地低下头,躲过翩翩亲切的目光。
她在心里一个劲地给自己打气,斓王也不那么可怕呢,于是大着胆子试探着说:“大王……父王,我有事想和您谈谈。”
斓满面的沧桑和疲惫,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栩栩啊,我也想和你好好谈谈。明天吧,明天再谈,今天太累了。”
这一夜,柳陌翻来覆去地考虑明天怎么见斓王,怎么开口,会出现什么情况,自己又该怎样应对,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柳陌被带到书房。
门敞开着,传出斓的声音:“还是觉得心慌、气闷,晚间能睡着的时间更少了。对,这儿最近也隐隐作痛。”
柳陌探头一看,只见一个年长的大夫正在给斓问诊。
他面容凝重地说:”大王,看来是长途奔波影响了您的健康。我给您新添了几味药,原有的成分也加了量。大王啊,药只能控制病情发展,重要的是您要少操劳,多休息,千万不要动怒,保持平静愉悦的心情,这胜过服用任何灵丹妙药啊!”
“唉!”,斓长叹一声,吩咐道:“我知道了。听着,关于我的病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下去吧。”
大夫走至门前,弯腰给柳陌行礼,低声耳语道:“公主,虽然大王有令,但是有些话我却不能不说。大王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千万不能再让他老人家情绪激动,否则,会有性命之忧的。还请公主牢记心间。”
柳陌默默点头,随后,走进了房间。
斓一见到她,就亲切地招呼道:“栩栩,来了,坐吧。看你的脸色不好,这是新做的蔬果奶饮,喝吧!孩子,喝呀!”
看着斓慈爱关心的目光,柳陌勉强喝了几口,想着大夫刚才的话,心里正思量着怎样说出自己的身份。
“栩栩啊,以前,父王都不跟你谈族中事务,就想着我自己操持就好,你能够无忧无虑地生活。可是,现在我上了岁数,身体又不太好,你多少也应该了解一下情况了。”
斓语气沉重,继续说道:“这次我出去了半个多月,和翩翩巡视了整个叠族域。与翼族接壤的地区还好,族人能够安定的生活。洗族边界,你知道我们一直做着贸易,以谷物、陶器换取盐和鱼等货物。澍新任大王后,限制贸易,百姓生活困苦。跋族那儿,表面平静,但其实暗流涌动。最近一段时间,两族边界经常出现劫匪,不知是兵还是匪,现在还只是持刀抢劫,挑衅我族,怕是将来难免重燃战火。”
说话多了,斓有些气短,禁不住“咳咳”地咳嗽了几声。
“我出去巡视一圈,他们知道我的身体尚可,就不会那么嚣张了。翩翩尚未成人,为今之计,只有委屈你了。栩栩啊,知道你不情愿,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好在我们和翼族一向交好,我打听过,翰王品行端正,断不会亏待你的。”
见柳陌一直低头不语,斓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歉疚地说:“孩子,我知道你从小没离开过家人,不愿到陌生的族域生活。可是身为叠族公主,与翼族联姻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啊。为了族人,为了叠族域,为父只好委屈你了。”
在父亲怀中,是柳陌记忆中的第一次,她的眼睛湿润了。这么多日子,她一直无依无靠,今天终于有个温暖的怀抱愿意接纳她。
如果在那天离别的时候,自己的父亲能伸出臂膀揽住她,她可能就跟父亲常常联系了。
现在,想要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我不是你的女儿—栩栩,我是个外界的人,你让我回家吧!”她不忍心对这个老人说。
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指甲抠得手心生疼,柳陌才警醒了。
她还是决定张嘴了,尽量语气委婉地说:“听您说了这些,如果我真的是栩栩,肯定会体谅您的。可是,可是,实际上是那天晚上,我不知怎么的就到这儿来了。我原来生活的地方不是这样的,我的名字是江柳陌,家住在东安市。那天晚上,我去买衣服,就是我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裙子,估计是衣服相似的原因,他们认错人了。”
“当然,可能是长相也相似,可是,您仔细看看我,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的,比如栩栩身上哪儿有痣或是胎记,您再看看我有没有,就知道了,真的是弄错了!”
柳陌仰起脸来,让斓王仔细看。
“这些话我也和姥姥说了,不知为什么,姥姥怎么也听不进去…….”
斓急忙打断她的话,“孩子,不要这样说!千万不要这样说!”
柳陌看见斓的脸色变了,更加黯淡了。
突然,斓捂住胸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很痛苦的样子。
柳陌急忙问:“怎么了?您不舒服吗?有药吗?”
柳陌环顾房间,询问周围侍奉的人。
一名仆妇赶紧呈上一碗药水,回禀道:“公主,药正凉着呢。”
斓喝上药,过了一会儿,神色舒缓了好多。
柳陌关切地问:“您觉得好些了么?”
见斓点点头,她劝道:“那您还是卧床休息休息吧。”
“不用了,每天都发作的。服了药,过一会儿就好了,没什么,孩子,不用担心。”
斓满怀内疚地继续说:“倒是你,是我没照顾到你的心情。前几日,你出去散心时,头部受了一点伤,现在可能还会觉得有些混乱,好好将养身体,慢慢就康复了。我知道你的苦恼,你母后去世的早,苦了你了,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好在有茹妈。哦,她不见了,别担心!我派人去找了。姥姥说,好久都不见你笑了。我给你带回了好多东西,都是你喜欢的,快拿来看看!来人啊!”
听着斓颤抖的语音,看着斓的眼神里带着的悲伤和焦灼,柳陌强咽下了想一股脑说出的话。
各种新奇玩意儿和食物陆陆续续呈上来。
翩翩也来了,他剥开一个果子,随手把果肉塞到柳陌嘴里,说:“姐,你最喜欢吃的黄蜜果,今年的果子格外甜,快尝尝看。”
柳陌一愣怔,有些不习惯这种喂食方式,但还是慢慢咽下了。
翩翩盯着她的脸,观察她的表情,问:“甜吧?真没骗你。”
柳陌点了点头。
翩翩把那些玩意儿一一演示给柳陌看,有说有笑的:“姐,这个竹铃是吕庄的,比我们以前买的多了6个铃铛,风吹过,像奏乐一样,好听极了!快看!粉绿的小彩鹦,这种颜色的最会学舌,明天就让驯鸟师来调教它。”
翩翩拿着柳陌的手去喂小彩鹦,彩鹦粉红色的喙轻轻啄着她的手指。一种奇妙的感觉像电流触动了柳陌,麻麻的,热热的。
见姐姐没有像往常那样,表现出对小动物溢于言表的喜爱,翩翩疑惑地看着柳陌,询问:“姐,你怎么了?不喜欢吗?”
柳陌眼睛又不自觉地湿润了,点头说:“都喜欢,太好了,谢谢你。”
“咦!这么客气!你到底怎么了?姐,没犯病吧?”翩翩伸手摸了摸柳陌的额头。
“你这孩子,和你姐好好说话,这么大个人了,整天吵吵闹闹的。”澜轻声斥道。
翩翩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偏向,偏向,父王总是偏向姐姐,老是教训我。”
斓笑了,接着开始絮絮地说着路上的见闻。温暖的氛围包围了柳陌,她看着、听着、品尝着,依偎在斓的身边,看着翩翩的笑脸,什么也不想说,只想这么呆着。
看来我和栩栩相貌高度相仿,只是性格不同,她活泼好动,有些顽皮和任性,讲起话来口无遮拦,而我是安静的,谨言慎行的。
刚才和斓王说明身份了,他根本不相信。
况且,他的身体状况这么差,女儿失踪了,找回来的这个是错的,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必然是致命的。
如果翰王是通晓事理的,我也许能从那儿脱身,而不至于给叠族招来祸端。
再等等看,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明。
当务之急,我要先找到离开这个空间的通道。
可是,有父亲疼爱的感觉真好!有弟弟的亲昵也真好!这里有欢声笑语,有花香鸟鸣,正是我向往已久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