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紫微权衡
凌霄殿的玉阶,是用三万丈海底的暖玉雕琢而成,踩上去温凉沁骨,却烫得金甲卫士们脊背发寒。
殿顶悬着九盏蟠龙神灯,灯油是昆仑山上的千年雪莲炼化而成,火光莹白如昼,将整座大殿照得纤毫毕现。殿中央的御座,更是由上古神凰的尾羽编织、混沌石打磨,端坐其上,便能俯瞰三界六道,掌万仙生杀。
此刻,紫微大帝便坐在这御座之上。
他头戴平天冠,冠上十二道玉旒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身上的九龙帝袍,绣着金丝云纹,龙鳞用的是南海鲛人泪染就的金线,在灯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每一片龙鳞,都仿佛藏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殿内静得可怕。
除了神灯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便只有紫微大帝手指敲击御座扶手的声响——“笃、笃、笃”,不快不慢,却像重锤一般,敲在阶下每一个人的心上。
阶下,跪着一个浑身是汗的星官,正是从星官殿匆匆赶来的传讯使。他双手高举着一份奏报,额头紧紧贴在暖玉阶上,连头都不敢抬。
那份奏报,是用天蚕丝写就的,此刻正微微颤抖着,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字字惊心。
“北境玄七,劈碎招安诏书,震慑天兵八千,放言‘天庭规矩,管不着北境’……”
“星官殿内,保守派力主出兵征讨,称玄七桀骜不驯,必成大患;开明派以文曲星为首,言玄七护佑苍生有功,当以拉拢为上……两派争执不休,殿内一片哗然……”
紫微大帝的目光,落在奏报上,眸光沉沉,辨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依旧在敲击着扶手。那扶手是用万年沉香木雕刻而成,上面的纹路,是上古时期的玄武图腾——龟甲峥嵘,蛇尾蜿蜒,象征着镇守与安宁。
玄武。
紫微大帝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字,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活了十万八千年,见过三界无数风起云涌,也见过上古神兽的兴衰起落。
玄武,乃是上古四象之一,主北方,司水,掌镇守。其本源之力,厚重如山,浩瀚如海,能镇压一切邪祟,稳固三界气运。当年巫妖大战,若非玄武以身躯化作北境万里疆土,挡住妖族的滔天攻势,恐怕三界早已沦为炼狱。
可玄武之力,也有两面性。
它能镇守,亦能毁灭。
当年的玄武,便是因为力量失控,险些撞碎不周山,才被天帝联手众神,封印了一半本源,化作北境的山川大地,永世镇守。
而玄七……
紫微大帝的眸色,愈发深沉。
这个名字,是近百年来,才在三界崭露头角的。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突然出现在北境,手持一柄七星剑,身具玄武本源之力,以一人之力,斩杀了三头为祸北境的上古凶兽,护佑了北境数百万百姓。
起初,天庭并未在意。
在他们眼里,玄七不过是个得了些许玄武传承的散修,翻不起什么大浪。可随着玄七的名声越来越响,北境的百姓对他奉若神明,甚至隐隐有了“只知玄七,不知天庭”的势头,紫微大帝才开始警醒。
于是,便有了那道招安诏书。
诏书上的措辞,是他亲自拟定的——“册封镇魔将军,即刻入朝”,看似是封赏,实则是软禁。他想将玄七召到天庭,置于眼皮子底下,既能利用他的玄武之力平定三界乱象,又能牢牢掌控住他,避免他力量失控。
可他没想到,玄七竟如此硬气。
不仅劈碎了诏书,还震慑了八千天兵,放话挑衅天庭。
这份胆识,这份魄力,放眼三界,几人能有?
紫微大帝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却比之前快了几分。
他在权衡。
一边,是三界乱象。
如今的三界,早已不复上古太平。九幽之地的妖魔,冲破了封印,在人间烧杀抢掠;南瞻部洲的巫族,蠢蠢欲动,想要复辟当年的荣光;西牛贺洲的灵山,闭门不出,不问世事……天庭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早已捉襟见肘。
玄七的玄武本源之力,是平定这些乱象的关键。
有他在,便能镇守北境,挡住妖族的南下;有他在,便能震慑巫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有他在,天庭便能腾出人手,处理其他事端。
可另一边,是失控的风险。
玄七桀骜不驯,不受管束,这是明摆着的事。他连天庭的诏书都敢劈,连天兵都敢震慑,可见其心中,根本没有“天庭”二字。
若是放任他成长,待他彻底掌控了玄武的全部本源之力,届时,他若想反,谁能拦得住?
上古玄武的威力,紫微大帝记忆犹新。
那是一种能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旦失控,三界六道,都将化为齑粉。
到那时,他这个紫微大帝,又该如何向三界众生交代?
“笃、笃、笃……”
敲击声越来越急,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阶下的传讯使,早已汗湿重衣,后背的官袍,被汗水浸得发黑。他能感受到,御座之上,那股无形的威压,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抬头,却能想象出紫微大帝此刻的神情——定然是眉头紧锁,眸光冷冽。
这位大帝,执掌天庭十万年,向来杀伐果断,从无犹豫。可今日,却为了一个北境的玄七,迟疑了这么久。
传讯使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波澜。
那个玄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让紫微大帝如此为难?
就在这时,紫微大帝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殿内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那股弥漫在殿中的威压,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传讯使悄悄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紫微大帝缓缓抬起头,玉旒轻轻晃动,露出一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他的目光,越过阶下的传讯使,落在殿外的云海之上。
云海翻腾,仙气缭绕,那是天庭独有的景象。可在紫微大帝的眼里,这云海之下,是北境的荒原,是玄七负手而立的身影,是八千天兵仓皇逃窜的狼狈。
他想起了文曲星的话——“玄七护佑苍生有功,当以拉拢为上”。
也想起了保守派星官的话——“玄七桀骜不驯,必成大患,当斩立决”。
两派的话,各有道理。
出兵征讨,固然能消除隐患,可一旦战败,天庭的威严,便会荡然无存。届时,三界妖魔,定会趁势而起,天庭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拉拢安抚,固然能利用玄七的力量平定乱象,可若拉拢不住,反而会养虎为患,让玄七成为天庭的心腹大患。
这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
紫微大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
十万年的帝位,让他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掌控一切。可面对玄七这样的变数,他竟也有些束手无策。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玄七啊玄七……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阶下的传讯使,依旧低着头,不敢接话。
紫微大帝沉默了许久,终于,他抬起手,对着传讯使,缓缓开口:“传朕旨意,星官殿内,所有星官,即刻前来凌霄殿议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遵旨!”传讯使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起身快步朝着殿外走去。他的脚步,带着一丝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传讯使走后,凌霄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紫微大帝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外的玉栏边。
栏外,是云海翻腾,仙鹤飞舞。远处,是南天门的金光,璀璨夺目。
他望着云海之下的三界,眸光深沉。
他知道,星官殿的星官们一来,凌霄殿内,定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保守派与开明派的争执,会从星官殿,蔓延到凌霄殿。
可他,必须听。
他需要从这些争执里,找到一个平衡点,找到一个既能掌控玄七,又能利用玄七的办法。
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紫微大帝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北方的天际,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身着粗布黑衣的身影,正站在北境的荒原上,手持七星剑,俯瞰着苍茫大地。
“玄武本源之力……”紫微大帝喃喃自语,指尖划过玉栏上的玄武图腾,“但愿,你能记住,何为镇守,何为苍生。”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消散在云海之中。
没有人听到。
也没有人知道,这位执掌天庭十万年的大帝,此刻心中,到底做了怎样的决定。
只知道,当星官殿的星官们,浩浩荡荡地涌入凌霄殿时,他们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威严如昔的紫微大帝。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玉旒垂落,眸光沉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只有紫微大帝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正压着一座山。
一座名为“玄七”的山。
这座山,能镇住三界的乱象,也能,压垮整个天庭。
而他,必须在这座山崩塌之前,找到,制衡它的办法。
凌霄殿外的云海,依旧翻腾。
一场关乎三界命运的争论,即将拉开序幕。
而北境的荒原上,玄七正望着南方的天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仿佛能猜到,天庭之上,此刻正上演着怎样的戏码。
“权衡?”玄七低声嗤笑,抬手握住腰间的七星剑,剑身冰凉,“紫微老儿,你就算算破了头,也休想,困住我玄七。”
朔风,再次卷起鹅毛大雪。
北境的天,与天庭的天,隔着十万八千里。
却因为一个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暗流,早已涌动。
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