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保守谗言
凌霄殿的暖玉阶上,星官云集。
鎏金殿顶的蟠龙神灯,火光摇曳,将众星官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光滑如镜的玉阶上,明暗交错。御座之上,紫微大帝的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那份天蚕丝奏报上,玉旒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余一身九龙帝袍的威压,笼罩着整座大殿。
阶下的星官们,早已按捺不住。
方才传讯使将星官殿的争执禀明之后,紫微大帝便召了满殿星官议事,却一言不发,只任由殿内的气氛,在沉默中愈发凝滞。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陛下!臣有本奏!”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一个身着青袍的星官,排众而出。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一双三角眼却透着精光,正是天庭保守派的领头人——文昌星官。
文昌星官在天庭资历极老,十万年前便已位列星官之位,向来以“恪守天规”自居,最是看不惯那些不守规矩的散修。此刻他迈步而出,衣袂翻飞,脸上满是凝重之色,走到玉阶之下,对着紫微大帝躬身一揖,朗声道:“陛下,北境玄七之事,兹事体大,臣以为,绝不可姑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凌霄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文昌星官所言极是!”
“玄七那厮,目无天庭,罪该万死!”
一众保守派星官,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文昌星官的目光中,满是赞同。而以文曲星为首的开明派星官,则眉头微皱,却并未出言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文昌星官,神色平静。
紫微大帝抬了抬眼,玉旒微动,露出一双深邃的眸子,落在文昌星官身上:“哦?文昌以为,该当如何?”
得到紫微大帝的回应,文昌星官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陛下!那玄七,看似是护佑北境苍生的英雄,实则乃是身具妖力魔性的祸患啊!”
他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急切,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陛下试想,玄武本源之力,乃是上古神兽之力,霸道无匹,岂是一介凡人能够掌控的?那玄七,不知从何处得了这等力量,便自以为天下无敌,竟敢劈碎天庭诏书,震慑天兵天将,甚至放言‘天庭规矩,管不着北境’!此等行径,已是公然谋逆!”
“更甚者,”文昌星官的三角眼微微眯起,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的煽动,“臣听闻,那玄七的玄武之力,并非纯粹的守护之力,其中竟夹杂着一丝暗玄武的毁灭之力!暗玄武乃是上古凶煞,当年险些覆灭三界,才被众神封印!如今这股力量出现在玄七身上,他又桀骜不驯,不受天庭管束,一旦力量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句句都戳中了天庭众仙的忌惮之处。
殿内的保守派星官们,更是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文昌星官说得对!暗玄武的毁灭之力,乃是三界大患!”
“那玄七身具妖力魔性,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陛下,此獠不除,天庭威严何在?三界安宁何在?”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凌霄殿内响起,汇成一股汹涌的声浪,朝着御座之上的紫微大帝席卷而去。
文昌星官见状,心中愈发笃定,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进言,语气中带着一丝痛心疾首:“陛下仁慈,念及玄七护佑苍生有功,便想招安于他。可那玄七,是如何回应的?他劈碎诏书,藐视天威!此等不识抬举之辈,岂能指望他归顺天庭?”
“臣以为,”文昌星官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紫微大帝,声音铿锵有力,“那玄七,桀骜不驯,不尊天庭法度,身具妖力魔性,久必成三界大患!为今之计,唯有派遣天兵天将,下界征讨,将其诛杀,永绝后患!”
“诛杀!诛杀!”
一众保守派星官,纷纷振臂高呼,声音响彻云霄,震得殿顶的蟠龙神灯,都微微晃动。
他们的脸上,满是激愤之色,仿佛玄七已经成了颠覆三界的罪魁祸首,不除不快。
文昌星官看着满殿的附和之声,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到了紫微大帝的心坎里。
紫微大帝最忌惮的,便是力量失控。而他刻意强调玄七身具暗玄武的毁灭之力,便是要让紫微大帝意识到,玄七的存在,是对天庭,对三界的巨大威胁。
只要紫微大帝点头,他便可以请命,率领天兵天将,下界诛杀玄七。届时,他不仅能除掉这个眼中钉,还能立下大功,巩固自己在天庭的地位。
想到这里,文昌星官再次躬身,语气恳切:“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那玄七如今羽翼未丰,尚且能够压制。若再放任他成长下去,待他彻底掌控了暗玄武的力量,届时,便是天庭的浩劫啊!还请陛下三思!”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之上的紫微大帝身上。
保守派的星官们,满脸期待,等着紫微大帝点头应允。
而开明派的星官们,则眉头紧锁,神色担忧。文曲星手中的折扇,早已收起,他的目光落在文昌星官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并未立刻出言反驳。
他在等。
等紫微大帝的决断。
御座之上,紫微大帝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着扶手。
“笃、笃、笃……”
不快不慢的声响,落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人心头发紧。
文昌星官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虽然说得义正词严,心中却也有些忐忑。他知道,紫微大帝心思深沉,绝非轻易能够被煽动的。
过了许久,紫微大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文昌,你说玄七身具妖力魔性,可有证据?”
文昌星官心中一凛,连忙道:“陛下!臣虽无确凿证据,却也有蛛丝马迹!那玄七镇守北境之时,曾斩杀三头上古凶兽。据逃回的天兵所言,他斩杀凶兽之时,周身曾浮现出漆黑的雾气,那雾气之中,蕴含着一股极其阴冷的毁灭之力,绝非纯粹的玄武守护之力!此等力量,除了暗玄武,还能有何处而来?”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玄七斩杀凶兽时,周身确实浮现过漆黑雾气,那是暗玄武的力量不假。但他却刻意夸大了这股力量的威胁,将其说成是“妖力魔性”。
紫微大帝沉默不语,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却微微加快了几分。
文昌星官见状,连忙趁热打铁:“陛下!退一步讲,即便那玄七身上的力量,并非妖力魔性,可他桀骜不驯,藐视天威,却是事实!今日他敢劈碎诏书,震慑天兵,明日便敢率领北境百姓,直捣天庭!此等野心之辈,岂能留得?”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派遣十万天兵,由臣率领,下界征讨玄七!臣定当将其首级斩下,献于陛下阶下!”
文昌星官说着,猛地跪倒在地,对着紫微大帝重重一叩首,语气决绝。
他身后的一众保守派星官,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臣等恳请陛下下旨!诛杀玄七!永绝后患!”
一时间,凌霄殿内,跪倒了大半星官。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股磅礴的气势,仿佛只要紫微大帝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刻奔赴北境,将玄七碎尸万段。
玉阶之上,紫微大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倒在地的星官们,又落在了一旁沉默不语的开明派星官身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文昌星官的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里。
玄七的桀骜不驯,他是知道的。玄七身上的暗玄武之力,他更是忌惮的。
可他也知道,文昌星官的话,并非全然公允。
文昌星官素来与散修不和,此番力主诛杀玄七,未必没有私心。
更何况,玄七护佑北境苍生有功,这是不争的事实。若贸然派遣天兵征讨,诛杀玄七,定会寒了三界众生的心。届时,天庭的威望,恐怕会一落千丈。
杀,还是不杀?
紫微大帝的心中,再次陷入了权衡。
他看着跪倒在地的文昌星官,看着他那张满是急切与决绝的脸,又想起了北境荒原上,那个身着粗布黑衣,手持七星剑的身影。
那个身影,桀骜,却也带着一股守护苍生的赤诚。
紫微大帝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文昌星官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玉阶,心脏砰砰直跳。他能感受到,紫微大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考量。
他不敢抬头,只能屏住呼吸,等待着紫微大帝的决断。
一旁的文曲星,终于动了动。他缓步走出人群,对着紫微大帝躬身一揖,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陛下,臣以为,文昌星官所言,未免有失偏颇。”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文昌星官猛地抬起头,看向文曲星,三角眼之中,闪过一丝怒意:“文曲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为那玄七贼子辩解不成?”
文曲星淡淡一笑,手中折扇轻摇:“文昌星官此言差矣。臣并非为玄七辩解,只是觉得,此事当从长计议,而非贸然动兵。”
“从长计议?”文昌星官冷笑一声,“那玄七已是心腹大患,夜长梦多!若不尽快诛杀,必成大祸!文曲星,你莫不是被那玄七的虚名蒙蔽了双眼?”
“文昌星官,”文曲星的目光微微一凝,“玄七劈碎诏书,藐视天威,固然有错。可他护佑北境数百万苍生,斩杀上古凶兽,这份功绩,难道就可以一笔抹杀吗?”
“再者,你说玄七身具妖力魔性,可有真凭实据?仅凭一丝漆黑雾气,便断定他是三界大患,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你!”文昌星官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脸色发青,“文曲星,你这是强词夺理!”
“臣只是据实而言。”文曲星神色平静。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凌霄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保守派与开明派的星官们,也纷纷站起身,各自站在自己的阵营里,剑拔弩张地对视着。
眼看一场争执,又要爆发。
御座之上的紫微大帝,终于沉声开口:“够了!”
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凌霄殿内。
所有人都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文昌星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是咽了回去,只是看向文曲星的目光中,依旧带着一丝不甘与怒意。
紫微大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星官,声音冰冷:“此事事关重大,容朕三思。尔等暂且退下,待朕决断之后,再行通知。”
说完,他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文昌星官心中不甘,却不敢违逆紫微大帝的旨意,只能对着紫微大帝重重一叩首,起身退下。临走之前,他还不忘狠狠地瞪了文曲星一眼。
文曲星对此,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一众星官,纷纷躬身告退。
很快,热闹的凌霄殿,便再次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紫微大帝一人,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抬手,拂过面前的天蚕丝奏报,眸色深沉。
文昌星官的谗言,句句诛心。
可文曲星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诛杀玄七,固然能消除隐患,可也会失去民心。
拉拢玄七,固然能利用他的力量,可也会养虎为患。
紫微大帝轻轻叹了口气,眸中闪过一丝疲惫。
他望着殿外翻腾的云海,目光悠远。
北境的玄七,天庭的星官,三界的乱象……
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的决断,将关乎三界的命运。
而此刻,远在北境的荒原之上,玄七正站在祭天台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他仿佛能听到,凌霄殿内的争执。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抬手握住了腰间的七星剑。
“谗言?”玄七低声嗤笑,“就凭这些老东西的三言两语,也想取我性命?”
朔风卷着大雪,再次呼啸而过。
玄七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九天之上的凌霄殿。
“紫微老儿,”玄七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不管你做何决断,我玄七,奉陪到底!”
雪地里,金箔碎片反射着阳光,刺目无比。
那是招安诏书的残骸,也是玄七,对天庭的宣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