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车上的乘客
车门在身后关闭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声沉重的叹息,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微光。
蔡俊男站在投币箱旁,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后背。
他没有投币,只是死死盯着驾驶座。
司机戴着深蓝色的旧款工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下巴轮廓。
他一动不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背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青白色,指节突出。
车辆无声地滑行,平稳得诡异。
“那个……”蔡俊男试探着开口,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突兀而干涩,“师傅,到北郊公墓多少钱?”
没有回应。
司机连脖子都没有动一下,仿佛一尊蜡像。
只有仪表盘上几盏暗绿色的指示灯,随着车辆的行驶规律地明灭,像是这只钢铁怪物缓慢的脉搏。
蔡俊男闭了嘴。
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打量车厢内部。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浓重的灰尘味、陈年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某种东西缓慢腐败的甜腻气息,几乎被掩盖,却更令人不安。
光源极其有限!
车头仪表盘的光是唯一稳定的,绿莹莹的,勉强勾勒出驾驶座附近的轮廓。
窗外,城市稀疏的路灯像垂死的萤火虫,偶尔掠过,在车厢地板上投下飞快移动的、扭曲的光斑,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这些光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让车厢里未被照亮的角落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座椅是老掉牙的墨绿色硬塑料,很多椅面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地板是暗红色的胶皮,磨损严重,布满干涸的污渍和裂纹。
车窗玻璃似乎从未擦过,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雨水冲刷留下的泥痕,窗外景色模糊扭曲。
车厢顶部的灯管全部熄灭,像一排死去多时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乘客”。
车厢前部,靠窗的单人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鲜红如血的连衣裙,即使在昏暗光线下,那红色也刺眼得令人心悸。
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脸。
她深深地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双手以一种极其标准、近乎刻板的姿势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从蔡俊男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背,和一小截同样苍白的脖颈。
她一动不动,像商店橱窗里摆放的人体模特,却散发着活物绝不可能有的僵硬感。
蔡俊男的目光在她脚下停顿了一瞬。
昏暗的光线下,物体该有淡淡的影子,但她座椅下方,那片区域似乎……格外地“空”,仿佛光线到了那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
他心头一跳,迅速移开视线。
他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更轻,继续向车厢中部挪动。
中部的双人座上,坐着一个老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微微佝偻着背,低垂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干枯如鸡爪,皮肤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正在缓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拨动着,从大拇指到小指,然后再循环。
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嚅动,配合着手指的动作,仿佛在默数着什么。
蔡俊男侧耳倾听,隐约捕捉到极其微弱的、气流通过齿缝的“嘶嘶”声,似乎在数“一、二、三……”
这机械的、永无止境的重复动作,在死寂的车厢里,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蔡俊男脚步不停,目光警惕地扫过老人脚下——
有淡淡的影子,和座椅的影子混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正常。
但他不敢多看,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老人的动作是否有任何变化。
他走到了车厢后部。
最后一排,最靠里的角落,蜷缩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宽大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罩衫,腹部高高隆起,是个孕妇。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深蓝色碎花布打成的包裹,包裹看起来鼓鼓囊囊,似乎很沉。
但吸引蔡俊男注意的,是包裹底部——
那里颜色明显更深,布料湿漉漉地贴在包裹内容物上,正有暗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持续地滴落下来,在她脚边的车厢地板上,积了小小一滩。
那液体不像是水,更粘稠,颜色在昏暗光线下难以分辨,但绝不是清水该有的清澈。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腻腐败味,似乎在这里稍微浓了一点点。
孕妇的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模糊扭曲的黑暗,对脚边的水渍和走近的蔡俊男毫无反应。
她的侧脸浮肿,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三个“乘客”。
一个红得刺眼,低头僵硬。
一个数指不停,无声循环。
一个怀抱湿漉,滴淌不止。
没有交谈,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只有公交车行驶时极其低微的震动,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般的呼啸。
就在这时,一直握在蔡俊男手里的手机,屏幕自动调整了亮度。
暗红色的漩涡背景上,直播界面已经开启。
画面是典型的第一人称视角,正对着车厢过道。
画面边缘能看到他紧握手机、指节发白的手。
右上角,观看人数显示:1(很可能是系统初始值)。
但很快,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3,然后缓慢爬升,7,12,18……
几条孤零零的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颜色是刺眼的白色:
“新灵异直播?标题党吧。”
“车厢布景挺复古啊,哪找的这么老的车?”
“就三个演员?太少了点吧,气氛组呢?”
“红衣女演员找得不错,发型满分,就是低头太久脖子不酸吗?”
“老头数手指特效有点假,手指P得太僵硬了。”
“孕妇脚边那滩‘血’太假了,番茄酱吧?颜色都不对。”
“主播找的群演挺敬业啊,动都不动一下。”
“镜头怎么一直晃?主播手稳点行不行,看得头晕。”
嘲讽,质疑,看热闹。
典型的深夜灵异直播观众反应。
蔡俊男没空理会弹幕,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观察环境和那三个“东西”上。
观众的反应反而从侧面印证了这直播画面的“真实性”,他们看到的就是他看到的,没有额外的特效加工。
也就是说,这车上的一切,包括这三个乘客诡异的姿态,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浑浊的空气充满肺叶。
目光快速扫过车厢两侧,最后定格在车厢中部,靠近后门的一扇车窗旁。
那里,一个红色的消防锤,安静地镶嵌在玻璃旁边的金属卡槽里,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令人心安的金属光泽。
就是那里了。
他放轻脚步,以一种不至于惊扰“乘客”,但又随时能暴起的速度,缓缓向那个座位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破损的胶皮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却如擂鼓般敲打在他自己的神经上。
他小心地避开了地上那滩来自孕妇包裹的暗色液体,绕过了数指老人所坐的那排座椅。
经过老人身边时,他能清楚地听到那微弱的气流声,数到了“七……八……”,能闻到老人身上传来的、类似陈旧樟脑丸和淡淡腐朽木头混合的气味。
终于,他挪到了那个靠窗、旁边有消防锤的座位。
他侧着身,缓缓坐下,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弹起。
这个位置很好,前面是过道,侧面是窗户和逃生锤,背后是车厢壁,能观察到前方三个乘客的大部分动作,也能用余光瞥见驾驶座。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摄像头依旧对着前方。
观众数已经缓慢爬升到了35,弹幕依旧不温不火地飘着,讨论着“道具”、“演技”和“剧本”。
蔡俊男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哨兵,在红衣女人的后颈、老人拨动的手指、孕妇脚边逐渐扩大的水渍,以及驾驶座那个雕像般的背影之间,缓慢而循环地移动。
他调动起过去所有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观察力和在底层挣扎求生磨砺出的、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公交车依旧平稳地行驶,窗外掠过的灯光越来越稀疏,间隔越来越长。
城市的轮廓正在被抛离,路灯昏黄的光晕逐渐被更纯粹的黑暗取代。
然后,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路口,车辆毫无征兆地拐入了一条岔道。
窗外的景象骤然一变。
最后一点零星光亮消失了。
道路两旁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行驶在虚无的隧道里。
偶尔能看到的,只有飞快后退的、影影绰绰的扭曲树影,形状怪异,张牙舞爪。
路面似乎也变得颠簸了一些,车辆开始轻微摇晃。
这条路线,绝对不是回市区,也不像去往任何已知的、有活人居住的方向。
它通往的,只能是任务提示里那个地方:北郊公墓,以及更深处的未知。
蔡俊男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从拐入这条黑暗道路开始,所谓的“新手任务”才真正拉开序幕。
安全区已经远离。
他握紧了膝盖上的手机,指尖冰凉。
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向前排的红衣女人。
女人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低头,双手叠放。
但就在他的目光掠过她侧影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刺入脑海。
刚才……车辆拐弯时产生的惯性离心力,似乎让她的身体……或者说,她的头部,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违背物理规律的“稳定”?
不,不是稳定!
是她的头,在那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朝着车窗的方向,抬起了一点点角度。
就那么一点点,可能只有几度,微小到会让任何人以为是错觉,是光影晃动造成的视觉误差。
但蔡俊男死死盯住了那片被黑发覆盖的侧脸轮廓,背脊瞬间窜过一道冰流。
不是错觉。
在窗外彻底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背景映衬下,在车厢内仪表盘那点惨绿微光的勾勒下。
他能看到,女人那原本完全垂直的低垂头颅,此刻与脖颈之间,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仰角。
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地,开始执行下一步指令。
而她的脸,依然深深藏在垂落的黑发之后。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又降低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