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问
包裹那一下轻微的蠕动,像一根冰冷的羽毛,搔刮在蔡俊男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
他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再去看那个湿漉漉的蓝布包裹,也不敢去深究里面可能装着什么。
孕妇依旧木然地望着窗外,对怀中的异动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胎动。
就在这时,公交车碾过了一个坑洼,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
车身猛地一颠!
这颠簸来得突然且剧烈,绝不是行驶在平整路面该有的感觉,更像是车轮轧过了某种柔软而有弹性的物体。
车厢里的所有东西都跟着一跳,破损的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蔡俊男的身体也被抛离座位少许,又重重落下。
就在这颠簸的瞬间——
“咕……”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又像是沉闷呜咽的声音,从孕妇怀中的包裹里传出。
紧接着,那个包裹剧烈地鼓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轻微蠕动,而是清晰可见的、从内部向外顶起的凸起,将湿透的蓝布撑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形状,旋即又平复下去。
更多的、颜色深得发黑的粘稠液体,从包裹底部和刚刚凸起过的位置汹涌渗出,不再是滴滴答答,而是几乎连成了细流,哗啦啦地淋在车厢地板上。
那滩暗色的水渍面积急速扩大,颜色也从暗褐向着一种更加不祥的、接近淤血般的暗红转变。
刺鼻的甜腥腐败气味骤然浓烈,混杂着水腥气和铁锈味,直冲蔡俊男的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干呕出来,死死咬住牙关才忍住。
直播间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和声响骚动起来。
观众数跳到了70+,弹幕刷得快了一些:
“卧槽,刚才是不是震了一下?”
“什么声音?咕噜一声?”
“孕妇那个包!你们看到没?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漏水了漏水了!这道具组血包不要钱啊?”
“颜色是不是变了?感觉更红了?”
“主播还好吗?镜头晃得我头晕。”
蔡俊男没空看弹幕。
他的全部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眼角的余光不仅要警戒前排红衣女人和那滩急速扩张的“血水”,更要时刻注意着数指老人的动静。
颠簸似乎并未影响老人的节奏,他依旧在无声地数着“……三……四……”。
然而,蔡俊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颠簸,异响,包裹剧动,血水横流……这一切都像是某种前奏,预示着平静(如果之前能算平静的话)即将被打破。
他的右手,悄悄从膝盖上滑下,指尖触碰到藏在后腰那截生锈钢筋冰冷粗糙的表面。
左手则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掌心黏腻的汗水几乎让手机滑脱。
车厢内的温度,似乎随着那滩“血水”的扩大,又降低了几度。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铁锈和腐败的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细小的冰碴在刮擦气管。
数指老人的嘶嘶声,不紧不慢地数到了“……六……”
然后,是“七”。
短暂停顿。
蔡俊男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强迫自己保持静止,连眼珠都不敢乱转,只是用最边缘的视觉留意着老人手指的动作。
停顿似乎比上次稍长了一点点。
就在蔡俊男以为又要虚惊一场时——
“咔。”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仿佛老旧木门铰链强行扭动的脆响,从老人的脖颈处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违背生理常识,瞬间压过了车厢里所有的细微声响,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蔡俊男和所有直播间观众的心上。
只见那穿着旧中山装、原本微微佝偻着背的老人,他的肩膀没有动,身体没有转,只有那颗头发花白、布满老年斑的头颅,以脖颈为轴心,毫无阻滞地、平滑地、整整一百八十度,旋转了过来!
颈部的皮肤和筋肉扭曲成一种不可思议的螺旋纹路,能清晰地看到松弛皮肤下凸起的颈椎骨节。
而他原本低垂的脸,此刻完全朝向车厢后方,正正地对准了坐在中部的蔡俊男!
一张沟壑纵横、遍布深褐色老年斑的脸,完全暴露在仪表盘惨绿的光线下。
他的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大半眼球,只能从缝隙中看到浑浊发黄的、没有焦距的眼白。
然而,他的嘴角,却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面部肌肉走向的、极其僵硬而夸张的弧度,向两侧耳根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暗黄色的牙齿。
那不是一个笑容。
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底发毛的诡异模仿。
“小……伙……子……”
干涩嘶哑的声音,从那张咧开的嘴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带着痰音和气流穿过空洞喉咙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车厢里回荡。
“!!!”
直播间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观众数如同坐火箭般飙升,瞬间突破150,并且还在疯狂上涨。
原本还算稀疏的弹幕,顷刻间被一片片惊恐的“卧槽”和感叹号刷屏:
“卧槽槽槽槽槽!!!!!!”
“这转头!!!!!!!!”
“脖子!他脖子扭了180度!”
“我他妈吓尿了!!!”
“特效????这他妈是特效???”
“演员??这他妈是演员能做的动作??”
“主播!主播你还好吗!”
“报警!快报警啊!”
“这是什么节目?太吓人了!”
“那脸……那笑……我今晚要做噩梦了……”
“已录屏!这要是演的我去吃屏幕!”
恐怖的视觉冲击透过屏幕,精准地传递给了每一个观众。
之前所有的调侃、质疑,在这一记违反人体工学的极限转头和那张诡异的笑脸面前,被冲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惊骇。
蔡俊男离得最近,感受也最为强烈。
那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视线(如果那浑浊的眼球能算“看”的话)落在他身上,像是有实质的冰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在冰冷的凝视下冻结。
但他死死咬着舌尖,尖锐的疼痛和咸腥的血味刺激着他几乎要罢工的神经。
不能晕!
不能失控!
贞贞还在等你!!!
在极致的恐惧中,一种近乎本能的、在底层摸爬滚打锻炼出的求生欲疯狂嘶吼。
他强迫自己僵硬的眼珠向下移动了一寸,避开了老人那诡异的脸和浑浊的眼球,将视线死死钉在老人中山装领口下方,第二颗磨得发亮的塑料纽扣上。
不看脸,不对视。
与此同时,老人缓缓地,将他那双一直放在自己膝盖上拨动的手指,抬了起来,伸向蔡俊男的方向。
手臂的抬起动作同样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十根干枯如鸡爪、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在蔡俊男面前完全张开,微微颤抖着。
“你……看……”
老人的声音更加干涩,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或者是在适应这具不常用来“说话”的身体。
“我……有……几……根……手……指……?”
问题问出来了。
清晰,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冰冷的“期待”。
蔡俊男浑身冰冷,大脑却在恐惧的冰封下疯狂运转。
不能回答!
绝对不能回答!
直觉和之前观察到的所有诡异细节都在尖叫着警告他: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只要开口就可能万劫不复的陷阱!
回答“十根”?
那太简单,太正常,在这种环境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回答其他数字?
任何回答都可能触发未知的、致命的规则。
沉默?
沉默会不会被视为另一种形式的“回答”或者“不敬”?
冷汗沿着他的额角、鬓角涔涔而下,滑过冰冷的脸颊。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完全湿透,紧贴着冰冷的塑料椅背。
握着钢筋的右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开始麻木。
左手掌心的手机,屏幕被汗水模糊,上面疯狂滚动的弹幕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老人伸在他面前的、微微颤抖的十指,和那张凝固着诡异笑容、浑浊眼球“盯”着他的脸,构成了整个世界。
一秒,两秒,三秒……
见蔡俊男如同石雕般僵坐着,既不回答,也没有其他动作,甚至连视线都避开了他的脸,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纽扣,老人脸上那僵硬夸张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嘴角咧开的弧度慢慢拉平,最终恢复成一条紧抿的、向下撇的直线。
整张脸变得更加阴沉,布满的老年斑在绿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
然后,那伸出的十根手指,开始动了。
不是收回,而是以一种违反关节活动方向的方式,一根接着一根,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向手背方向弯折!
“咯……吱……”
令人牙酸的、骨骼和韧带被强行扭转的摩擦声,清晰地在死寂的车厢中响起。
大拇指,向后弯折了九十度。
食指,紧随其后,发出更清晰的“咔”一声。
中指……
每一根手指的反向弯折,都伴随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和老人越来越冷、越来越尖锐的声音:
“你……”
“看……不……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