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莹和木庆军回到车都,向相关领导汇报了关于“矿区环境综合治理,建设宜居生态”的设想。有些领导并不认同,觉得这是往无底洞里扔钱,拉指不应该牵头。只有少数领导认为郭莹的想法有远见,值得尝试。对于这种反应,郭莹并不意外,她知道改变观念需要时间和事实来说话。她决定先在自己的铀矿开发试验区搞个小范围试点,等做出成效,再回应那些质疑。
这时,车都市公安局通知她,上次那个黑客已经抓到,请她去协助确认一些情况。
郭莹在公安局见到了那个年轻人。她用惋惜、好奇与技术负责人本能审视的复杂情绪看着一个能在网络世界肆意穿梭、留下挑衅话语的黑客,在现实中却是一个衣着陈旧、眼神躲闪、带着黑眼圈的瘦弱青年。
郭莹了解到他叫赵瑞平,23岁,相省人,父母是普通工人,家境一般。他从小在厂办学校读书,中考失利后去了技校学机电,在那里接触了计算机,渐渐迷上了黑客技术,泡论坛,自学,甚至参与过网络攻击。技校毕业后工作不顺,在电脑城装过机,在网吧当过网管,也去首都、鹏城找过网络安全相关的工作,都因为学历和经验问题没能如愿,一直处于低收入和求职不顺的状态。
当说到在网上看到郭莹公司招聘计算机人员,要求本科以上学历时,他突然抬头,带着一种混合着自卑与桀骜的语气说道:“你们招聘启事上写‘本科以上’。我技术比很多本科生强,但连简历关都过不了。我就是想看看,定这种规矩的总经理,到底有多厉害。”
“所以,你用违法来证明你的能力?这就像用一把没校准的尺子去丈量世界,得出的只能是错误的结论,并且先弄断了尺子本身。”郭莹压制其气焰,接着问道:“你说你见过更好的设计,具体差在哪里?从气动、结构还是工程可实现性?”
“见过,我们以前……进过别的系统,看到过他们的。”赵瑞平说到技术,稍微抬了下头,语气里带了点兴奋。
郭莹用目光询问了一下旁边的罗警官。
罗警官解释:“那是国外的网站。”
“你知道你行为的严重性吗?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郭莹想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赵瑞平又不说话了,头垂得更低。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接受处理。”
她想起自己作为烈士妹妹被政策照顾上大学时,也曾面对过异样的眼光和是否够格的质疑。她帮助赵瑞平,某种程度上是在帮助那个曾经需要机会的自己,也是在践行英雄的传承——给那些看似走了弯路但内里仍有火种的人,一个重生的机会。
郭莹决定帮赵瑞平一把,想给他一个走正路的机会。她跟罗警官商量后,决定由单位出具谅解书,不再追究其法律责任,但为了让他吸取教训,还是让他在拘留所待几天,反省一下。
晚上回家,郭莹跟刘楷说了这事。
“要不……帮他开个网吧?”刘楷提议。
郭莹摇了摇头:“开网吧环境太杂,他好不容易有点回头的意思,别再陷进去。得给他一个能正经过日子,又能发挥他长处的地方。”
她还是不放心,又去找嫂子商量。
两人抱着小星瑶去了嫂子家。只有嫂子一人在,小志已经被送回山河老家过暑假了。嫂子接过瑶瑶逗着玩。
“你让他一个小学生自己坐飞机回去?”郭莹很惊讶。
“是啊。”
“你放心?”
“呵呵,你们不知道吧?现在航空公司有‘无人陪伴儿童’服务,给他们挂个牌子,有空乘专门照顾上下机、飞行全程。再说,你师兄有同学在关州航空,也会关照他安全到家。”嫂子一脸坦然。
“他回去习惯吗?农村条件……”刘楷有些担心。
“那是老黄历了,别的地方不敢说,现在的小让庄环境挺好。他们九十年代办企业就注意环保,建设了十几年,村民素质也高了。土地大部分由集体统一经营,每家只留点菜地。”嫂子说着,打开电脑登录QQ联系小志,“这是他姐姐的号。”
“让立苒?”
“对。小志白天还说姐姐带他考察宁阳古城,跑了一天。这会儿应该在家……”嫂子说着,想起时差,“哦,那边快半夜了,算了。”她转而点开小志发回来的照片。
“都用上数码相机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嫂子不以为意,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看,这是小让庄养的锦鲤。小志说池塘里鱼太多,游起来像一锅翻滚的西红柿鸡蛋汤。”
“哈哈,这比喻真形象。”
看着屏幕上小让庄如画的景色,郭莹心里有些感慨。师兄和姑姑他们,是用一代人的奋斗,为小志这一代铺就了一条阳光大道。那赵瑞平呢?他可能就成长在那种“厂办学校衰落-技校迷茫-社会排斥”的断裂带上。没人给他铺路,他自己就走歪了。我现在拉他一把,是不是也算在为他这样的人,铺一小段改道的路?
她把赵瑞平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跟嫂子说了。
“小莹,你想帮他,这心是好的。但开网吧是放养,甚至是诱使他回到熟悉的泥潭。你要做的,是移植,把他从那片扭曲的网络丛林里,移植到一块有阳光、有规矩、能真正生长的土壤里。技校当教员是个好选择,既有约束,又能让他的技术以正确的方式产生影响。”嫂子表示支持,但不同意开网吧。
台灯下,郭莹的笔尖在赵瑞平的名字上停顿。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涉足一个比设计无人机、规划环保更为复杂的领域——人的重塑系统。
建设安全的钻井体系,需要规程;建设环保的矿区,需要规划;建设一家高科技公司,需要人才。而挽救一个赵瑞平,需要什么?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持续的引导,更需要在他心里重建一套正确的价值判断与自我认知的内核操作系统。
这或许是她作为体系建设者所面临的最精微、也最困难的挑战:不是改造机器,而是改造人;不是编写软件代码,而是参与重写一个人的命运代码。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师兄用身体守护了井场的安全,她现在试图用方法与耐心,去守护一个迷途青年可能拥有的未来。方式迥异,但那份不想失去的责任感,或许同源。
“雄鹰公司需要的,不仅是飞控算法,”她默默地想,“也许还需要一套‘人’的算法——如何识别、吸纳、并引导那些带着瑕疵却蕴含巨大能量的‘特殊材料’。赵瑞平,就是第一份测试用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