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郭莹接到嫂子的电话,说已经联系好了,让她到了单位给一位孙主任打电话,对方会出来接她。郭莹仔细记下电话号码,反复确认了两遍,才动身前往车都空军医院。
去空军医院的路,郭莹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她知道部队管理严格,招人这事不一定顺利,但公司确实急需有经验的专业人才,无论如何得试试。
来到医院门口,有军人站岗。郭莹说明来意,要找孙主任。哨兵电话联系后不久,一位和嫂子年纪相仿、穿着军装的女军医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她。
郭莹谢过哨兵,跟着孙医生走进了她的办公室。肃静的走廊、隐约的消毒水气味、军人笔挺的步伐,都与拉指油田的粗犷喧闹截然不同。郭莹感到一丝陌生的紧绷,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又挺直了脊背。
两人坐下后,孙医生笑着问:“听你嫂子说,你想在我们这儿招些退役人员?”
“是的,孙医生。”
“你在拉指工作?”
“我是拉指新成立的‘雄鹰无人机技术开发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这是我的名片。”郭莹双手递上名片。
“哟,还是博士,真不简单。”孙医生看着名片,有些惊讶。
“您过奖了。我当年能上大学,也多亏了政策照顾。”郭莹谦逊地说。
“哦?怎么回事?”孙医生来了兴趣。
“我是郭天福烈士的妹妹。哥哥牺牲后,家里情况不好,我学习成绩也受了很大影响。”郭莹声音低沉了些。
“你是郭天福的妹妹?”
“嗯。后来高考,矿大把我特招了进去。所以,我能有今天,离不开国家的培养。”
“那也很不容易了。你哥哥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骄傲的。”
“所以一直想着能做点事,回报国家。毕业后就来了拉指,搞特种矿物开发。我学技术,办公司,也是想用另一种方式,守护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无人机如果能救人或减少危险,我觉得……这和我哥哥当年做的事,根子上是一样的。”
“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招人?”
“今年川省地震,我和我爱人看到救援那么困难,就在想能不能用大载荷的无人机、机器人帮上忙。后来写了方案,领导挺支持,就和社会资本合作,成立了这家无人机公司。”郭莹解释了公司成立的缘由。
“领导很信任你啊。”
“主要是觉得这事儿有意义,市场前景也看好。我们立项开发大载荷、低空、低速无人机,但您也知道,我们本来是搞地下资源的,这方面专业人才非常缺。听说咱们部队每年都有专业人员退役,就冒昧找过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的飞行员都是军官,退役后一般安置在政府或大型国企,很多去飞民航了,待遇高,岗位也好。不一定有人愿意去你们初创的公司。”孙医生实话实说。
“我们公司也算国企背景,待遇方面不会差。我给技术人员开的年薪,最高的能到二十五万。只要真有本事,愿意一起干事,待遇都可以谈。”郭莹诚恳地说。
“这个数确实不算低。也有些因为身体原因飞不了民航的,说不定他们会感兴趣。这样吧,我给你联系一下我们部队的领导,你直接去跟他详细谈谈,看看他的态度。”孙医生很热心,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郭莹听到她说:“林政委,拉指的郭莹博士、郭总想招几名退役的飞行员。他们公司开出的待遇不错,您看方便接待一下吗?……嗯,好的。”
挂掉电话,孙医生对郭莹说:“郭博士,林政委一会儿派人来接你。你在这儿稍等会儿。”她又补充道,“是我们部队的政委。”并伸出两根手指,示意是二把手。
“太感谢您了,孙医生。”郭莹由衷地说。
“别客气。要是能成,你也算是帮我们解决了个难题。他正为一些老兵的安置问题发愁呢。”孙医生笑道。
等了十几分钟,听到门外一声“报告”。得到允许后,一位年轻军官走了进来。
“小李,你今天值班?这位是拉指的郭博士、郭总,林政委要见她。”孙医生介绍道。
“郭博士,请跟我来。”年轻军官很客气。
“麻烦您了。”郭莹起身与孙医生道别。
“别客气,以后常联系。”孙医生与她握手。
“一定。”
郭莹跟着年轻军官快步走向院里停着的一辆越野车。军官见她跟不上,放慢了脚步,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习惯了。”
“没事,理解。”
“请上车。”军官为她拉开车门。
郭莹坐上车,军官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迅速地驶出医院。
车子在营区内安静地行驶,道路两旁笔直的白杨快速后退。这种整齐划一、讲求效率的氛围,让郭莹觉得,如果公司能吸纳一些有这样素养的人,应该很不错。
车子开进另一个院子,哨兵敬礼放行。停稳后,军官为郭莹打开车门。她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军官走向办公楼。
来到二楼一个房间,军官喊了声“报告”,里面应允后,他推开门,示意郭莹自己进去。
郭莹定了定神,走了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年约半百的男子从座位上站起身,微笑着迎上来伸出手。
郭莹上前与他轻轻一握,自我介绍:“拉指,郭莹。”
“欢迎欢迎!我是林常兴。”林政委招呼郭莹坐下,顺手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郭莹接过水杯。
“郭总,说说你的具体需求吧。”林政委回到座位,依旧面带笑容。
“好的,林政委……”郭莹把自己的需求和公司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
“哦,一百公斤载荷的无人机,会不会小了点?”林政委对产品本身很感兴趣,没先提人的事。
“林政委,我们是小学生学走路,第一步不求快,但求稳。一百公斤,意味着能携带重要的救援设备或物资。我们想先把这个‘稳’和‘准’做到极致。这背后需要的飞控、结构、可靠性经验,正是我们来向部队老师傅们请教的。”郭莹如实说道。
“有没有考虑过,把有人驾驶的飞机改成无人的?”
“我们公司刚起步,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按照规划,如果能用一年左右吃透基础无人机技术,或许可以尝试一下。”郭莹没有把话说满。
“好!到时候可以联系我们,也许有合作机会。现在说说飞行员的事。你们是需要有人协助进行原型机的设计、组装测试和飞行验证,对吧?”
“是的,我们最缺的就是有实际经验的人。”
“正常退役的飞行员恐怕比较难,他们基本都是民航和各大战企盯着的目标。”林政委话锋一转,目光变得认真,“那么,一些身体条件不再适合飞行,但经验和技术都在的‘老鹰’,你们愿意考虑吗?”政委的眼神和语气应流露出对这些老兵的深厚感情与遗憾。
这个问题让郭莹瞬间坐直了身体。她迎上政委的目光,郑重地回答:“林政委,我们造的是无人机,但公司的名字叫雄鹰。在我看来,真正的雄鹰,不在于是否还在云端翱翔,而在于它的眼睛是否还锐利,它的心是否还向往天空。这些老师傅的经验和判断,是在无数次起降、特情处置中磨出来的,是无价之宝。他们如果愿意来,雄鹰公司给的不仅仅是一份薪水,更是一个让他们的经验和智慧继续在天空发挥价值的平台。我们会像尊重国之重器一样,尊重他们。”
“郭总,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他们最怕的,不是离开部队,而是被当作废铁。你能这么想,这件事,我亲自来推。”
“太好了,那就麻烦您了!”郭莹连忙递上自己的名片。
“不客气。说实话,你们搞的这种大载荷低空无人机,应用前景很广,我挺看好。”林政委接过名片说道。
“谢谢您!”郭莹知道领导忙,便起身告辞。
“那就说定了。”林政委与她握手告别,随即朝门外喊:“小李,送送郭总。”
“说定了。”
走出办公楼,郭莹没有感到特别的兴奋,反复回味与政委的对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她不仅仅是在创办一家公司,更是在承接一段段浓缩的、辉煌的职业生涯。她担心自己搭建的平台,是否配得上这些“老鹰”的折翼之志。
军官问她去哪儿。
“回拉指工程院。”郭莹坐进车里说道。事情算是有了个不错的开端,她得赶紧回去安排后续事宜。
车子把她送到工程院门口。郭莹下车道谢后,转身走了进去。
她先去找了木庆军,把去部队沟通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木庆军听完,有些惊讶:“这么说,咱们这‘雄鹰’,说不定真能请来几个部队出来的老手带一带?”
“希望挺大。”郭莹点点头,“木主任,我今天感觉,我们招的不是员工,是‘种子’。部队严谨的作风、极端负责的态度,如果能在我们公司扎根,这比任何技术资料都宝贵。但前提是,我们得有一片能让他们生长的好土壤。”
一条连接专业军事人才和民用技术开发的新路子,似乎在她眼前慢慢清晰起来。接下来,就是踏踏实实地把谈好的事情一件件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