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郭莹先在新能源项目部召开了全体会议。她在会上号召大家振作起来,履行技术人员的职责,继续推进铀矿开发技术的落地。当场在铀矿开发的方案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同事们见她一如继往地对待工作,纷纷安定下来,继续进行技术研究。
安抚完这边。她又来到雄鹰公司,召集在家的公司骨干,加快推进车都基地建设和新型号机的测试。她强调自己目前还是公司总经理,干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不让干再说。她在职位上一天就履行总经理的义务一天,保持公司健康发展一天。
患得患失的包袱丢下,她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一边研究矿区环境整治,一边协调车都基地的建设与产品销售。两边都呈现蒸蒸日上的可喜景象。她的心情刚慢慢好起来,又有一件糟心事需要她处理。
一天,她正研究一份土壤改良技术报告,见到木庆军找上门来,向她推销领导的传记。
“郭博士,最近工作如何?”
“一切正常。”
“好!郭博士领导的团队战斗力就是强。”
“好啦。别说虚的了。知道你忙。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你亲自上门?”
“呵呵!你这也太直接了。”木庆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呵呵!让我说中了吧。”
“是这样的。郭博士,XXX是咱们业界的老领导,当过咱们资源矿产部的最高领导。在他的领导下,咱们的资源矿产开发工业进步迅速。现在他老人家出版了自己的传记。咱们作为后辈,享受他们的福荫,是不是该在这事上出把力啊?”木庆军循循善诱道,同时动作僵硬地递给她一本书,目光带着闪躲。
“那是当然。只是我知道当年他参加革命时是个半文盲,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文笔?”郭莹接过书本,闻到一股廉价而浓重的油墨味,随手一翻后问道。她看了一段后,指着问道:“木主任,你看这段,‘苍穹如洗,远山含黛,我仿佛听到了大地矿脉沉睡的呼吸’……这是地质队员的现场笔记,还是《散文选刊》的投稿?一位当年在战火中识字的老革命,退休后突然拥有了徐志摩般的笔触?这不是传记,这是文学创作,还是代笔的?”
“真的吗?我都没有详细看看。”木庆军仔细阅读后,也觉得意境很高。他随后解释道:“领导,领导,也是不断学习进步的……”木庆军努力圆场,但声音越来越小,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郭博士,你以为我愿意来?我名单上有十几家单位要跑。这书,社里印了十万册,总得‘消化’掉。我们不过是链条里最末端那个……负责‘落地’的人。”
“说吧,要我们买多少本?”
“不是让你们个人出钱买,是让你们用项目上的资料费来支付。有发票,可以冲账,算作科研经费里面。”木庆军很是在行。
“资料费?木庆军同志,我们项目组的资料费,是留着购买国际前沿期刊数据库、专业会议论文集、最新技术标准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追赶世界先进水平的刀刃上!你现在告诉我,要拿它去买一本……文学创作?”郭莹混合着荒谬、愤怒和极度心寒地问道。心中更是火起,暗道:“这些蛀虫真是无孔不入啊!”
“这可以当作参考文献。你想啊,我们读了领导的传记,了解了他们当年艰苦创业的苦难,与他们战天斗地从不屈服的斗争精神,是不是精神上得到极大的鼓舞,工作干劲更强?”木庆军振振有词。
“木主任,你讲得太有道理了。我们买。”她嘴上应付,心中冷笑道:“要是读了传记就能得到力量,那还学什么科学知识?”
“马上12月份了,项目上今年的预算要赶紧花啊。你不花完,来年再申请,审批的领导就会说‘去年你们都没有花完,今年就少批点’。你看,你的项目进展可能因为经费不足而停顿。”木庆军提醒郭莹。
“木主任提醒得及时。我刚才查了一下,我们的资料文献费今年还余3020元,你看都给你,还是怎么着合适?”书本散发的气味挥之不去,令她恶心。
“好像我是来化缘的和尚。郭博士,你的态度有问题啊。”
“我能有什么问题?就这一本书不到30万字,字体还这么大,将近200页,要价88元。木主任,我就问问,要是你自己去书店,看到这书的内容、定价,你会买吗?”郭莹理直气壮。
“嘿嘿!你说的在理。”
“领导退休了,穷得靠稿费、出书养家?”
“那倒不至于。”
“是谁鼓动领导出书挣钱?又是谁鼓动领导往自己曾经工作过部门推销的?这些人就没有安好心,完全是别有用心。看似在帮领导的忙,其实是故意损害领导形象。可以肯定是他们从中拿到了不少好处。”郭莹对这种阿谀奉承、拍马溜须、投机钻营之徒是深恶痛绝,更不耻他们借着老领导的脸面谋取私利。
“你别上纲上线,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我木庆军可以发誓,我是一分钱也没有得着。”
“呵呵!那是因为你的级别不够。”郭莹冷笑道。
“是啊。我是太激动了,不小心说了实话。说到底,买不买?”木庆军失去了耐心。
“肯定得买。不然,你也不好交差。”
“这还差不多。”木庆军终于看到了完成任务的希望。
“88一本,3020除以88,取整等于34。还剩28块。”郭莹几乎是瞬间就报出了数字,她对自己项目经费的熟悉程度让木庆军一愣。但这份专业带来的不是自豪,而是一种屈辱——她精确计算着科研经费,不是为了攻关技术难题,而是为了购买这些毫无价值的“参考资料”。
“那就给你写‘资料费,数量34份,单价88,合计2992元。”木庆军虽然心中有愧,还是硬着头皮从兜里掏出空白发票,开始填写。不过,填发票时手有些抖,字迹不如平时工整。
“木主任,业务挺熟练。这发票……是社里统一配发的,还是您自己准备的?”郭莹挖苦道。
“嘿嘿,都是别人准备好的。”
交易完成,木庆军如释重负又无地自容地离开,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味道。
办公室重归寂静,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木庆军窘迫的气息和那本书的油墨味。郭莹没有碰那本传记,它像一个丑陋的勋章,陈列在她的桌上。
愤怒的浪潮已经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礁石般的认知。达仁龙是强盗,胡书记是政客,而木庆军和他背后的这条“销书”链条,则是蛀虫。他们不惊天动地,却无处不在,一点点啃噬着事业的根基——资源的有效利用、做事的纯粹初心、以及对规则的起码尊重。
“守护”,这个词的含义在她心中再次变得具体而沉重。它不只是抵御大风大浪,更是要日复一日地、疲惫地提防这些悄无声息的“系统性磨损”。
她打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运营守则第一条:资源绝对警戒线。科研、生产经费的每一笔支出,必须与明确的技术目标或业务进展直接挂钩,建立可追溯、可质询的闭环。第二条:原则的定价。妥协可以有价,但核心原则无价。前者是为后者争取时间和空间所付的代价。第三条:记录一切。无论压力来自何方,所有非常规的要求、摊派、暗示,均以工作日志或邮件形式留下记录,不参与任何口头和不留痕的“交易”。
合上笔记本,她看向窗外。她知道,自己或许无法阻止下一本“传记”的到来,但她可以让每一次妥协都变成一次清晰的记账,一次对团队“我们为何而战”的无声教育。总有一天,去找这些腐败分子算总账。英雄之路,不只是攻城拔寨,更是要在漫长的行军途中,一边抵抗着无孔不入的锈蚀,一边确保旗帜永远指向最初的方向。
她按响呼叫铃,对进来的助手平静地说:“把这34本书,登记为‘非技术类行政参考资料’,单独造册,放入档案室最不起眼的角落。另外,提醒我,明年做预算时,‘资料文献费’科目要单独列明采购范围和审批权限。”
战争在继续,只是换了一片泥泞的战场。而她,必须学会在泥泞中,依然保持前行的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