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过后，郭莹结束休假。她申报的项目经过几轮论证，正式上报总公司备案，开始立项研究。郭莹也正式组建自己的项目研究团队。她将上次一起出征符合条件的人员都抽调到项目组。为了保密，工程院专门为他们的办公区加装了隔离门，派驻了保卫人员，禁止无关人员出入他们的办公室区。他们项目组对外通讯称为拉指工程院新能源研究项目部，暂时归特种室协助管理。郭莹被任命为项目部临时负责人。阵仗不小，郭莹看着手下这几十号人，心里清楚，这“临时负责人”的担子，算是实打实地压下来了。报答组织信任是后话，眼下最迫切的是不能搞砸，得拿出东西来。

　　为了项目早日进入现场试验，她向梁教授提出了协助请求。请他动用资源，帮助她申请去非洲矿区的签证。

　　梁教授对她的工作十分支持，不久就给她寄来了邀请函。郭莹就向上级申请去法国在非洲的矿区现场考察一番。

　　项目顺利立项，保密措施到位，团队士气高昂。一切似乎都在沿着理想的轨道高速推进。然而，郭莹并不知道，一场远在非洲的风暴，即将化作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她精心规划的蓝图上。

　　2006年10月底，我国在非洲的一支地质调查队在作业区域内的营地被恐怖分子袭击，当场有10多名我方工作人员被打死，20多人被绑架，只有几人侥幸逃脱。事件造成的影响很大，上级对郭莹的出差申请持否定意见。

　　郭莹心里堵得慌，亲自去找拉指领导解释。领导对她解释道：“不一定非得去非洲，其它地区也可以。”

　　“只有他们的技术是先进的，可以使我们的技术水平一跃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郭莹还在坚持。

　　“人员的安全最重要！”领导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住了，“郭博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的团队在非洲出了事，我们损失的不仅是项目进度，更是国家培养多年的宝贵人才！这个责任，你和我，谁都负不起。”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郭莹作为负责人的神经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技术论证，在生命的重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领导接着语气缓和说道：“项目可以延期进行，资源在地下又跑了不了，你们可以先进行配套技术的研究。等上一段时间，局势缓和了，安全条件许可了，再去也不迟。”

　　“什么时候才算安全条件许可？”郭莹还不死心。

　　“这是件大事。上级会认真评估的。一旦条件具备，有关部门会通知我们的。”领导耐心给郭莹解释。

　　郭莹哑口无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发现自己那些技术论证，在冷冰冰的安全现实和生命代价面前，毫无分量。

　　她灰头土脸地回到办公室，心里的火被憋了回去，烧得五脏六腑都难受。项目刚起步就卡住了脖子，之前的一切顺利像个笑话。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上那片遥远的非洲大陆生闷气，既恼恨那突如其来的风暴，也有些怨上级的“保守”。

　　木庆军听说了，叫她过去聊聊。

　　“碰钉子了？”木庆军给她倒了杯水。

　　“嗯，”郭莹闷声应道，带着点情绪，“说是安全条件不具备。我就不信，没有备选方案？”

　　“你看不上别的技术？”木庆军一语道破。

　　“国内的技术……能行吗？”郭莹的话里带着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她习惯了瞄准最高目标。

　　木庆军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有力：“郭博士，我们当年搞重油，也想过直接引进最好的。但人家要么不卖，要么开天价。怎么办？被逼出来的路，往往是最扎实的。”他顿了顿，“你不能总用老眼光看国内。十年前，外国专家来看我们的技术，直摇头。但现在呢？我们硬是啃下了硬骨头，一步步追到了第一梯队。我建议你，先把目光收回来，扎实调研一下国内的情况。”

　　这番话让郭莹冷静了些。她想起师兄让国昊当年面对的困难，恐怕比她现在只大不小。

　　“木主任，你们当时具体是怎么做的？”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请教的意思。

　　“‘两个战场’。”木庆军伸出两根手指，“不是多玄妙的概念，就是让你学会把一个大目标，拆解成无数个跳一跳就能够得着的小目标。我们当时把研究人员分组，各攻一个方向，不求全胜，但求一点突破，带动全局。”他具体讲了讲如何在出砂治理、井筒流动性、举升系统这些具体环节上逐个击破。

　　郭莹听着，心里的结似乎松动了些许。她太想“毕其功于一役”了，反而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您的意思是，我也可以把铀矿开采技术拆开，分头调研，看看哪些环节国内有基础，哪些是真空白？”

　　“对！哪怕只有一个方面取得突破，也是实实在在的进步！”木庆军肯定道。

　　“谢谢木主任，是我……太心急了。”郭莹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诚。她意识到，自己之前那股劲儿，更多是技术人员的执拗，而非项目领导者的审慎。

　　回到项目部，她召集骨干，压下心里的焦躁，传达了调整后的思路：暂停纠结于出国，转向全面调研国内相关技术储备，将开采技术分解成若干方向，分头摸底。

　　同时，她也没完全死心。她又联系了梁教授，说明了非洲之行的受阻，婉转地请求他看看有没有其他相对安全地区的考察机会，比如……俄罗斯？

　　几天后，梁教授发来了俄罗斯方面的邀请函。

　　这一次，郭莹没有立刻上报。她把邀请函放在一边，先打开了电脑，开始查阅俄罗斯近期的安全形势报告，筛选相对稳定的备选区域，并着手草拟一份尽可能详尽的安全预案和备用方案。

　　她依然会去请教木庆军，但下次去的时候，她希望带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是一份经过自己深思熟虑、权衡过风险与收益的初步计划。前方的路依然看不清，但郭莹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顾埋头猛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