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莹把重新拟定的《俄罗斯考察方案》放在木庆军桌上,比上一版厚了一倍不止。最下面压着的,是一份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详细的《安全形势分析与应急预案》,里面甚至包括了俄方合作单位周边的医院、警局位置和联系电话。她不再是那个举着“技术最优”大旗猛冲的博士,而是一个试图用尽可能多的“已知”去覆盖“未知”,以此向领导证明自己已懂得权衡与负责的“新手项目经理”。
木庆军看过后,着重指出:“当地的安全形势这项由上级把控,我也给不出意见。我着重谈谈团队成员与调研内容。”
郭莹拿出本子,准备记录。木庆军连忙制止,说是个人看法,仅供参考。
他先与郭莹谈起了出国团队成员的构成问题。
他先讲起了让国昊当年第一次出国过程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强调郭莹要吸取教训。
木庆军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九六年,所里进口一套千万美元的设备,合同附送十个出国培训名额。结果,最后出去的名单,活脱脱一份研究所领导班子和关系户名录。真正的技术骨干就两个,剩下的,从书记到后勤科长,浩浩荡荡。”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名义上是培训,实际上……成了某些人开洋荤、见世面的公费旅游。带队的一把手,在那边夜总会跟人冲突,被打成重伤,后来成了他倒台的一根导火索。”
“还有一个,就是团队中有人叛逃。”木庆军望着郭莹,接着问道:“你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吗?有无防范措施?”
“叛逃?”郭莹倒吸一口凉气。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郭博士,我今天不是要讲八卦。我是要问你一个超越所有技术清单的问题:当你带着一支精挑细选的技术团队,踏上异国土地,面对不同的制度、文化和可能存在的诱惑,你如何确保,你带出去的每一颗头脑,都和他们的护照一样,最终都能指向归程?这不只是外事纪律,这是你作为领队,对组织、对团队、对每个人家庭必须扛起的、最重的那份责任。”
郭莹感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叛逃”这个词,以往只存在于新闻和反特电影里,此刻却通过木庆军平静的叙述,变成了一个具体、冰冷、可能发生在自己团队里的幽灵。她之前所有的安全预案,防的是人身意外,却从未深入想过“思想安全”这道无形的闸门。
这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郭莹心口。光想着学技术,没想到还得当“保姆”兼“政委”。
“我……我准备请外事办做个培训。”她有点底气不足。
“培训要有,但关键在人选和管理,必须严格按原则办。”木庆军敲敲桌子:“我建议,选拔首先看政治可靠,其次是工作态度,业务能力放最后。”
“政治可靠放第一?”郭莹心里本能地皱了下眉,这意味着可能要放弃一两个业务尖子。她犹豫着开口:“木主任,如果业务最强的……”
木庆军摆摆手,打断她:“我懂你的意思。但郭博士,你想想,一个业务90分、心思却可能飘到60分以外的人,和一个业务80分、但心思100分都拴在项目和国家上的人,在那种环境里,哪个更让你夜里能睡着觉?出国不是擂台赛,不是去秀个人技术的。是去执行任务,任务的核心是‘安全归来’和‘有效学习’。这第一条防线,就是人。人不对,一切归零。”
郭莹沉默了。她想起非洲遇袭事件的通报,想起领导那句“你如何交代”。安全是一个多层次的堡垒,最外层是应急预案,最内层,或许就是人的这颗心。她点了点头,这次不是敷衍:“我明白了。名单我会先报审,一切以组织审查为准。”
“再说调研内容。”木庆军把话题拉回来,指着清单:“科研最怕盲目。我们当年‘两个战场’能成,就是先搞清自己几斤几两,再看准别人哪里真正强,把那点‘长技’学过来,消化掉。比如空气钻井技术,他们对地层伤害小,这个我们还没摸透,值得看。但像人工举升这类,咱们自己就不差,没必要重点看。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开发方案制定、效果评价、数值模拟、化学药剂应用和环保这些他们可能更有心得的地方。”
“明白了,谢谢木主任。”郭莹这次的道谢实在了不少。木庆军没空谈,指出的都是具体方向。
后续几天,经过几轮筛选和审核,最终定下四名队员,清一色的技术人员。郭莹稍微松了口气,至少队伍纯粹。他们先来到首都总公司办手续。意外的是,曾在拉指担任总指挥、如今在总公司任职的吕总听说后,特意提出要见见他们。
在吕总宽大的办公室里,郭莹有些拘谨。眼前这位是传说中的人物,她听过他不少力排众议推进改革的故事。
“吕总,您好,久仰您了。”她握手时,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
吕总笑容和蔼,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看到你们,就想起我们当年。我们那一代人,是摸着石头过河,很多时候,是靠信念和血肉去蹚路。而你们这一代,不仅要继续‘开路’,更要学会‘铺路’——用更科学的方法、更先进的技术,铺就一条让后来者能走得更稳、更远的通天大道。”
他接着询问项目组的工作情况。郭莹知道他对项目有知情权,就将自己的勘察结果、初步方案、考查计划、安全措施等一一汇报。
吕总听了很是满意,夸赞项目组成效显著。由于该项目不属于他分管的业务,不好就项目具体工作表态,但他承诺若是项目需要他提供协助,一定不遗余力地支持。
大家听了,鼓掌感谢。
由于到午饭时间,吕总就请大家在单位食堂吃了一顿。在吃饭期间,吕总又逐一询问了大家的家庭情况,告诫大家工作中注意做好防护。当他得知郭莹就是郭天福烈士的妹妹时,吕总说道:“小郭,以茶代酒,敬你哥哥,也希望你好好干。”
郭莹心里一热,点了点头,没说出什么豪言壮语。
签证下来,外事培训的最后一课,是发给大家一份长长的《个人物品建议清单》,从常用药到指甲剪,事无巨细。讲师解释:“不是那边没有,而是以防万一,也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和花费。细节决定成败,在异国他乡,更是如此。”
郭莹认真地往自己行李里塞进了一包备用皮筋和创可贴,这个动作让她荒谬地觉得,自己有点像即将带幼儿出游的保姆。
但这琐碎的清单,和木庆军关于“叛逃”的警告、吕总关于“铺路”的期望,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她此次出行的完整认知:她既要关心队员的指甲会不会劈,也要守住他们的思想防线;既要学习最前沿的技术图纸,也要思考如何将其转化为中国戈壁滩上可行的路基。
航班呼啸着离开地面,城市的灯火缩成一片模糊的光网。郭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团队成员的脸、技术清单上的关键词、应急预案里的联系电话、还有那份提醒带指甲剪的琐碎清单。
这趟差,不再是一场单纯的“技术掘火之旅”。它是一次对她作为项目负责人、团队领队、乃至一个在全球化背景下执行国家任务的技术人员的全面考核。压力如山,但奇怪的是,当所有能想到的麻烦和职责都具体地摊开在面前时,她心里那片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慌乱迷雾,反而散去了些许。剩下的,是一种如履薄冰却方向明确的沉重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