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郭莹也没有休息。当她来到公司刚刚坐定,就听自己的助手进来禀告:“车都证监局来人,要求面谈。”
“这可是大人物。快快请他们到会议室面谈。”郭莹不敢怠慢,马上吩咐接待。
她在会议室里见到了三位衣着笔挺的年轻人。
对方请她看过证件,其中为首之人直接说道:“祝贺郭总在这次展会上取得骄人成绩,为我们车都争了光。”
“应该的。企业不就是努力推销自己的产品吗?”郭莹很是谦虚。
“我们分析了贵公司的业务及未来的市场前景。认为在车都,乃至整个边疆地区,你们公司的发展潜力应该是排在前列。因此,我们领导想知道你们有没有上市的打算?”那位领导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们公司才刚刚成立大半年,目前还没有盈利,怎能符合上市公司连续三年盈利的标准?”郭莹觉得对方简直是糊涂。她这个门外汉都知道公司不符合上市的条件,他们作为监管机构的工作人员却来催促公司上市。
“郭总,别误会。我们不是‘催促’,而是‘服务’。”为首那人笑了笑,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省里刚下了文件,要重点扶持一批像贵公司这样,属于国家战略新兴产业、具有‘硬科技’潜力的企业。我们这是上门送政策,提前辅导,帮助你们规范公司治理,为未来拥抱资本市场打下基础。这可是政治任务,也是你们发展的快车道啊。”
“那还得股东同意,我只是经理,做不了主。”郭莹不想上市。她觉得上市公司不能为股东创造实际价值,股价再高又能有什么用?她可不想去喝股民们的血。
“呵呵!我们去找股东,你就得不到好处了。”那人警告意味明显。
“公司上市,我能得什么好处?”郭莹有些不明白。
“你还不知道吧?上市以后,按照相关规定,你就是公司的高管,公司除了给你丰厚的年薪,还应该给你相应的股权激励。”那人好像嘲笑郭莹是个门外汉。
“还有这种好事。怪不得那么多公司抢着上市。”郭莹嘴上附和着,心中却是冷笑。她特别看不起那些靠上市圈钱发财的人,认为他们就是资本市场上的脓疮,早晚会被人民挤掉。
“怎么样?考虑一下吧。你们对外也好宣传,就说公司已经开始上市辅导,未来可期。这样你们更能赢得合作伙伴的信任,我们也能完成今年的任务。”
郭莹心下冷笑,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公司,眼里盯着的却是自己单位的“任务”和“政绩亮点”,与那些他们本该监管的、只想圈钱的骗子,不过是同一张餐桌上下不同位置的食客罢了。郭莹更加看不起几人,但她也不想得罪这些官场上的人,嘴里说道:“真是麻烦你们了。我立即向董事会汇报。”
“好!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有了结果,请及时告知我们。”那份递给郭莹一张名片,带着两名随从告辞了。
郭莹回到办公室,心中不得安宁。对方警告意味明显,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该怎么办呢?
正在她愁眉不展地考虑如何应付证监局的人时,又见助手来报,说是有人上门协商公司上市事宜。
“这又是哪路神仙?”郭莹问道。
“他说他能包公司直接上市。”助手递来一张名片。
郭莹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大头国际投资基金公司,边疆分公司,达仁龙(经理)。郭莹不明白投资基金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就想看看对方有什么套路。
“在会议室接待他们。”
郭莹再次来到会议室,见到一个西装革履、打着发胶,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正悠闲地品着茶。
“你就是达经理?”
“鄙人达仁龙,大头国际投资基金公司边疆分公司经理。”那人站起来,说话很有底气。
“请坐下谈吧。”郭莹请对方坐下说话。
“郭总,你可能不了解公司上市的流程,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吗?”那人很有优越感。
“噢,请讲。”郭莹觉得对方就是一骗子,公司上市的条件,证监会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是小学毕业以上水平的人都能看懂。他竟然说自己这个博士不懂上市流程,真是可笑。但不知对方来路,客气一下还是必要的。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们大头国际投资基金公司。”
“请讲。”
“我们公司的主要股东有三人,分别是XXX、XX和XXX。你可能不经常上网,不知道我们股东的背景。前两位股东的长辈都是高官,特别高的那种。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那人得意地说道。
“有多高?”
达仁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吹了吹,呷了一口。他手腕上那块金光闪闪的手表,刺得郭莹眼睛发疼。“郭总啊,”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有些高,高到……能决定一个企业的生死,也能铺平一条康庄大道。是上是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喝口水,接着说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们公司成立三年来已经帮助十几家公司成功上市了,比如XX股份、XX科技、XXX矿业,这都是今年上市的公司。你可以在网上查查。”
“恐怕不是免费的吧?”
“那当然。现在这个年代,讲究和谐社会,谁会白忙乎?”
“噢,你们...”
“我们按照上市融资额抽取佣金。不论多少,一律按融资额的10%收费。比如,你们公司,前景广阔,上市融资30个亿不成问题。我们就抽取3个亿。”
“3个亿?哪有这么多现金给你们?”郭莹觉得人家的生意做得就是大。
“呵呵!也可用公司股份抵账,不过要打折。”
“我们的公司成立不到一年,怎么可能上市?”
“可以修改注册时间,改成三年前就行了。”那人一脸轻松。
“这也能改?”
“你不能改,是你的能力不够。”达经理好像在嘲笑郭莹能力小。
“财务报表怎么办?”
“有人专门办这事。我们不管。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介绍。”
“证监局的人刚从这个会议室离开,他们不清楚吗?”
“是我通知他们过来的。”
郭莹感到毛骨悚然,她终于明白这不是两拨人,而是一张网。证监局可能是被利用的“明枪”,达仁龙代表的则是背后的“暗箭”。她强压震惊,故意流露出一种“被巨大利益震撼而动摇”的贪婪与怯懦,试探到:“达总,这……听着太惊人了。我就是个搞技术的,这种事,刘心平董事长能同意?他可是老国企领导,讲究规矩。”
达经理悠悠说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觉得我是个骗子。其实是你不了解我们的实力。为了彰显我们的实力,我把你们公司的董事长刘心平先升半级。”
说完他就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他见郭莹还坐在那里,就又说道:“郭总,你是聪明人。有时候,一个人的进步,不一定是因为他想进步,而是因为他挡了更符合‘大局’的路。刘院长是个好人,但好人在更高的棋盘上,也可能成为需要被移动的棋子。移动的方向,可以是上,也可以是……别的。一个月,你就能看到棋盘是怎么动的了。”
达仁龙走了,留下满室昂贵的香水味和彻骨的寒意。郭莹没有魂不守舍,相反,一种极致的冰冷清明攥住了她。
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一次“招安”或“碾碎”的通牒。对方展示的不是机会,是一个早已设计好的陷阱:要么同流合污,分享上市暴利,同时交出公司的灵魂和数据的清白;要么被他们用各种手段边缘化、踢出局,甚至成为“阻碍发展”的替罪羊。
刘院长!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达仁龙敢如此嚣张地预言刘心平的“升迁”,意味着对方的力量已经渗透到可以影响拉指高层人事的地步。刘心平是她和公司目前最重要的保护伞,如果伞被强行换成别人,甚至被撕破……
她冲出办公室,对助理匆匆丢下一句:“我有急事找刘院长!”脚步在走廊里发出急促的回响。必须抢在棋盘移动之前,找到自己的战友,看清棋局,哪怕只能守住一个角落。
资本已然叩门,不是请求,是挟带着权力与诡计的攻城槌。而她,这个只想造出可靠无人机的技术负责人,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为她的理想和团队,打好一场她从未学习过的、肮脏而残酷的防御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