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香萍主任,郭莹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同事们的身影依旧忙碌,但陈主任的故事像一层薄薄的阴影,让她看什么都多了一层审视。她迫切地想知道,在那样一段黑暗的插曲之外,这片土地日常又是什么样子?那些如今对她展露笑容的前辈,他们自己初来时,又经历了什么?
两天后,她将写好的踏勘申请交给木庆军。看着这位如今和气干练的室主任,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木主任,你和让师兄当年……到底是怎么分到一起的?”
木庆军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摸了摸已经有些稀疏的头顶。
“呵呵,说起来……挺有意思。”他给郭莹倒了杯水,才慢慢打开话匣子。
“呵呵!说起来,我就脸上发烧。”木庆军的脸明显变红。
“郭博士,请喝水。”木庆军给郭莹倒了一杯水。接着说道:“也没有外人,我就给你详细讲讲是怎么回事。”
“你可能知道,你师兄他们三个人,自己坐交通车跑到单位报到的。我们是坐单位的车过去的。”木庆军喝口水,接着说道:“到了单位,建立了档案,也不安排工作,说是等人员到齐了才能安排岗位。‘七月十五号之前,没工资。’通知我们的那个科员,眼皮都没抬一下。”木庆军扯了扯嘴角,“我们十几个人,像一群无主的羊,在宿舍和食堂之间打转。有人去市里亲戚家蹭住,有人整天睡觉。只有你师兄,”他顿了顿,眼里有光,“他像上了发条。天天往所里跑,人家不安排工作,他就‘蹭’会听,‘蹭’资料看。后来自己买了长途车票,吭哧吭哧跑到沙漠里去了。我们当时觉得他傻,现在想想,他那是不甘心被这么晾着,想自己抓住点什么。”
“他回来后,在研究所资料室,针对技术需求,查找对应资料,寻找解决方案。他的工作态度真是积极!当时快到7月15日了。别人都去跑关系,争取分个好单位,就他一个人在资料室搞研究。”说起让国昊,木庆军也是自愧不如。
“你没有去跑?”郭莹笑着问道。
“还真没有。不瞒你说,我当时就是一个中专毕业生。没有想着在单位能干出什么名堂,也就不在乎分到哪个部门。”木庆军诚恳答道。
“单位肯定给你们这些新员工举行了欢迎仪式。”郭莹为了不使木庆军尴尬,主动转换话题。
“是有一个欢迎仪式,是一个很特别的欢迎仪式。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木庆军有些感慨地说道,脸上没有笑意。
“真的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郭莹的好奇心也起来了。
木庆军坐直了身体,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回到了那个压抑的会议室。“书记进来了,胖,穿着熨得笔挺但样式过时的中山装。他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眼皮耷拉着扫了我们一圈,那眼神……’木庆军寻找着形容词,‘就像菜市场下午收摊前,看那些蔫了巴唧的剩菜。然后他开口了,就一句,我一字不差地记到现在:‘你们在学校学的,都落伍了。好好向工人学习,争取早日转正。’”
郭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她想起自己报到时受到的礼遇,想起王秘书客气地询问意向。同是新人,境遇天差地别。
“会议室里,”木庆军继续说,“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咔’地走。我们一个个低着脑袋,脸发烧,心里那点刚出校门的骄傲和热气,‘噗’一下,被这话浇得透心凉。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是,得从头学,等着被挑。”
他顿住了,看着郭莹,仿佛在等待她消化这句话的全部重量。“怎么样?你一上午也想不到吧?我们当时全懵了,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郭莹听得皱起了眉。
“下面就是各单位负责人介绍各自分管的业务,接着就是新员工自我介绍。那些科长、主任们介绍自己部门时,眼睛很少看我们,比挨骂还难受。”
“领导们介绍完各自的单位,牛干事就吩咐我们开始自我介绍。介绍完自己后,我们就离开会议室,等待各单位负责人挑选的结果。”
“当时让师兄是如何介绍自己的,你还记得吧?”
“他当时语气平静地说道‘本人毕业于东方大国矿业大学采矿工程专业,硕士研究生,中共党员。在学校主持完成了泵工况监测技术的开发,现场应用了10多口井。完毕。’在一片自我拔高或紧张磕巴的介绍里,你师兄那几句清晰、平静、带着具体成果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几个科室负责人抬了下头。他不是在恳求,他是在平静地展示自己的‘使用说明书’”木庆军说道。
“他没有讲他在校期间参加的社会活动?他可是取得了巨大成绩的。”郭莹对师兄的自我介绍感到惋惜。
“没有。”木庆军真诚答道。
“太可惜了。你是如何自我介绍的?”
“我啊,呵呵!我听到他如此NB,只好说自己是中专毕业、专业是什么、毕业设计的题目是什么,就结束了。”木庆军苦笑道。
“后来呢?”
“后来,”木庆军在回忆,“后来负责考勤的人告诉我俩分到了重油室。你不知道,当时的重油室是研究所效益最差的。它也是咱们特种室的前身。”
“还有什么精彩的地方,你快点说说。”郭莹想知道故事的高潮在哪里,催促木主任快点讲。
“我给他报怨自己运气差,他则安慰我说不一定是坏事。事后证明,他说对了。”木庆军又严肃起来。
郭莹点点头。
“我们俩就去了当时重油室主任刘工的办公室。刘主任给我们讲了是如何挑到我俩的过程。据他讲,由于当时重油室专业力量薄弱,效益也不好,他就先挑了让国昊。他还想接着挑,别的科室负责人就不同意。我就是最后剩下的那个。”木庆军苦笑说道。“刘主任说完,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剩下来的’……这几个字像烙铁。所以,这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强调道。
郭莹觉得结果有些尴尬,揭了木主任的伤疤,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在意。这也是促使我努力工作的主要原因之一。”木庆军很看得开。他接着说道:“刘主任告诉我们:他快要退休了。一辈子在重油开发技术研究上没有干出名堂,但国家的需求摆在那里,工作总要有人去干。这就是我和让国昊建功立业的机会。”
“我当时没啥感觉,但你师兄听懂了,很重地点了头。”
木庆军最后感慨道:“所以后来老让自己当了领导,特别体恤下面人。他是从根子上知道,对人基本的尊重和给个机会,有多重要。”
木庆军的故事讲完了,办公室里有一阵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工程院,整洁,安静,设备先进。
郭莹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与其说是感动或敬佩,不如说是一种迟来的、沉重的清醒。她所享受的“重视”、“处级待遇”、“被征求意见”,并非天经地义。那是一代像木庆军、让国昊这样的人,用他们在“滞销品”般的起点上的坚持,用他们的践行,一点点撬开的缝隙。她不是幸运地走进了一个花园,她是站在了他们用青春甚至屈辱垫高的地基上。
她忽然理解了英雄或许不是时刻都在光芒万丈,而是在最不被当人的时候,依然想办法做点人事;是在自己有机会时,记得把别人也当人看。
回到电脑前,屏幕上“地下太阳”的资料仿佛变成了另一种文字。它不仅仅是技术挑战,更是一份代际之间的考卷:前辈们用他们的方式,回答了如何在荒诞中坚守价值、争取尊严。现在,轮到她用她的专业和能力,来回答如何让这份来之不易的、能够专注做事的环境,结出更坚实的果实。
她保存好文档,关掉电脑。肩上的担子确实更重了,但这一次,重量有了清晰的来路和确切的去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是站在了一排虽然沉默却坚实的背影之后。

